张学铭翻身跃下马背，把缰绳随手递给身旁的亲兵，目光在这位奉军老将脸上停留了片刻。

眼前这位警卫骑兵团长，四十出头的年纪，腰杆挺拔，两只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悍煞气。

“马团长辛苦了。”

张学铭面带微笑，伸手拍了拍马茂勋的肩膀。

“为大帅效力，为少帅保驾护航，不敢言苦！”

马茂勋声音洪亮如钟，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过，张学铭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

马茂勋嘴上喊着少帅，心里认定的真正主心骨，依然是帅府里的老帅张作林。

在这位百战老兵眼里，二少爷不过是个刚刚成家、带着新妇回门省亲的年轻后生，老帅派他带队，明摆着就是沿途看护加上暗中监视。

这时，营门外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吱呀声。

十几辆厚实的大马车缓缓驶入校场，车厢四周挂着挡风的厚毛毡，车轴被沉重的细软行李压得咯吱作响。

领头的马车帘子微微掀开，于凤至裹着厚厚的白狐皮大氅，在如花和如玉的搀扶下小心翼翼探出身子。

马茂勋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带着几个军官躬身行礼：

“卑职马茂勋，给少夫人请安！”

于凤至温婉一笑，柔声开口：“马团长免礼，这一趟路途遥远，全仰仗团长和各位弟兄照料了。”

“少夫人言重了！大帅亲自交代过，谁要是敢惊扰了少夫人的车驾，卑职当场拧下他的脑袋！”

马茂勋拍着胸脯打包票。

张学铭看着这一幕，淡淡一笑，转头扫向校场正中央整齐排列的骑兵方阵。

“马团长，弟兄们的家伙什，都带齐整了么？”

“报告少帅，全团每人配马一匹、马刀一把、长枪一支，子弹三十发！”

马茂勋神色颇为自得地挺起胸膛：

“咱们警卫骑兵团是第一师的门面，全员配齐快枪，另外还有四挺大帅特批的重机枪和两门架子山炮，在关东地界上，寻常土匪见到咱们的旗号就得绕着走！”

“带我去瞧瞧。”

张学铭迈开大步，顺着校场第一排队列缓缓走了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伸手从几名骑兵的背上取下步枪仔细打量。

然而，看着手里的一支支枪械，张学铭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第一排最左侧的士兵，手里端着的是汉阳造八八式步枪，枪管里的膛线磨得快要平整，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黄油味。

再往旁边走三步，另一个骑兵手里握着的，赫然是东洋出产的三十年式金钩步枪！

紧接着，张学铭又在队列中看到好几支罗马尼亚造的曼利夏步枪，甚至还有前清时期江南制造局仿制的老旧套筒枪！

整整一个团，一千一百多人，手里的枪械竟然涵盖了五六个国家的十几种型号！

这哪里是一支王牌精锐骑兵团？

这分明就是一座万国枪械陈列馆！

张学铭随手拉开一支老套筒的枪栓，看了一眼弹仓，抬头看向马茂勋：

“马团长，三十年式步枪用的是六点五毫米友坂弹，汉阳造用的是七点九二毫米圆头弹，这曼利夏用的是八毫米尖头弹。”

“要是真遇上大股马匪顽抗，前线枪声一响，你们后勤辎重怎么发子弹？”

马茂勋愣了一下，黝黑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少帅，您有所不知，咱们国内兵工厂底子薄，造不出多少新枪。”

“关东地界虽然能走私一些洋落儿，可外头洋人搞武器封锁，能淘换到有膛线的真家伙就不错了。”

“行军打仗的时候，全靠各连司务长把子弹袋分好颜色，打光了三十发，就只能拔马刀冲锋了。”

听完这番话，张学铭把手里的步枪递回士兵手中，心头忍不住泛起一阵沉重。

这就是当前民国的残酷现实！

国内工业底盘孱弱到了极点，全国一年的优质钢材产量才区区几万吨，连列强的零头都比不上。

堂堂奉军精锐的近卫马队，竟然连制式弹药都做不到统一供应！

真要是遇上列强成建制的机枪阵地与重炮火网，靠着手里的万国造和马刀冲锋，那完全是用血肉之躯去填钢铁窟窿！

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挺起腰杆，想要打造属于自己的万世家族，必须得有完备的重工业，必须得有源源不断造枪造炮的独立军工！

大庆荒原！

那座属于自己的工业新都，必须以最快速度拔地建起来！

张学铭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道决然的光芒。

不过，在去大庆开荒之前，眼前的家底能捞多少就得捞多少！

光靠老爹给的一千把万国造，可不够他在北疆折腾。

张学铭转过身，神色威严地看向马茂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全团听令！”

“全体上马，队伍调头！”

马茂勋一呆，整个人没反应过来：“少帅，咱们不往吉林走？调头去哪？”

“去北城奉天军械所！”

张学铭翻身跃上那匹通体雪白的纯种温血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马茂勋：

“松江省路途险恶，土匪筑堡自守，光凭这三十发杂牌子弹，拿什么去啃硬骨头？”

“老爹既然准许我挑一批装备防身，那咱们就先去把军械所的库房给清空一批！”

马茂勋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拉住缰绳：

“少帅！军械所那是大帅的命根子，没有大帅的加急条子，咱们带兵过去强拉，这要是传到帅府……”

“调兵手令上白纸黑字盖着督军大印，写明了由我张学铭全权节制骑兵团！”

张学铭目光如电，冷声打断了他：

“出了任何篓子，我这个当儿子的替你扛着，你怕什么？”

“你若是不信，现在就派副官去给帅府摇电话核实！”

马茂勋被张学铭凌厉的眼神盯得心头一颤，暗暗咽了口唾沫。

这位二少爷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真到了掌兵的时候，身上的威仪竟然比大少爷还要沉重得多！

马茂勋不敢怠慢，立刻招手叫来身边的机要副官，耳语几句让其火速骑马去营部通电话。

片刻之后，副官快步跑了回来，在大营门口擦着汗汇报：

“团长，大帅在电话里骂了一通，不过最后松了口，说准许二少爷去库房挑一批现成家伙，但别把底子全刨了！”

听到老帅真的松了口，马茂勋心中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当即啪地立正，拔出腰间的配枪朝天一举，扯开嗓门大吼：

“警卫骑兵团全体都有！”

“上马！”

“目标北城军械所，全速前进！”

轰隆隆——

千余匹铁骑同时调转马头，在漫天扬起的烟尘中，护卫着于凤至的宽大马车，杀气腾腾地直奔奉天城北军械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