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书房门口，张作林提着指挥刀追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早就没了人影！

“妈了个巴子！”

“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帅气得把刀鞘在走廊青砖上重重一顿，吹得八字胡一翘一翘的。

五姨太从回廊后面转出来，拿手绢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老爷，您可省省力气吧。”

“学铭这孩子脑瓜子活络，嘴里说得荒唐，心里可有主意得很。”

“调兵的手令您都盖了督军大印，还能真把他抓回来打一顿板子？”

张作林把刀往卫兵怀里一塞，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老子是怕他在外头丢了老张家的脸！”

“发什么招募文告，招什么女先生，满嘴的混账胡话！”

“不过……第一师的警卫骑兵团，老子已经交代马茂勋了。”

老帅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

“马茂勋跟了老子三十年，忠心耿耿，枪法也硬扎。”

“有一千多号马队在旁边护着，老二就算真想捅娄子，马茂勋也能把他给老子完完整整押回来！”

……

偏院卧房里。

于凤至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浅紫色缎面长袄，如花和如玉两个丫鬟正手脚麻利地往大皮箱里塞着细软衣物。

见到张学铭大步走进来，于凤至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带着三分欣喜与七分担忧：

“夫君，爹真答应让咱们回吉林省亲了？”

“调兵手令都捏在手里了，还能有假？”

张学铭笑着拍了拍怀里的红头公文，顺手摸了摸她还没显怀的小腹：

“收拾妥当就动身，大马车铺了三层软垫，路上慢些走，保准颠不着你和肚里的两个小家伙。”

于凤至俏脸微红，轻轻靠在张学铭肩头：

“只要跟着夫君，去哪我都安心。”

……

半个时辰后，奉天城北门外。

寒风卷着碎雪在官道上打转。

十几辆厚实的大马车排成长队，张学铭正准备翻身上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弟！二弟留步！”

来人一身英伦格子大衣，头上戴着金丝眼镜，骑着一匹神骏无比的雪白高头大马，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城门洞。

正是大帅府的长公子——张六子！

“唏律律——”

张六子猛地勒住缰绳，白马扬起前蹄，停在队伍旁边。

他跳下马背，快步冲到张学铭面前，一把拉住张学铭的衣袖，眼眶通红：

“学铭！你真要走？”

“松江府那地方天寒地冻，遍地都是凶悍的胡子，你替哥挡了婚事，现在又替哥去边关受苦，哥心里难受啊！”

张六子声音发颤，自责得直锤自己的胸膛。

他在奉天城里听到了风声，说是二弟为了不让两家结怨，主动揽下了去北边剿匪的苦差事！

张学铭看着满脸愧疚的张六子，心里乐得开花，脸上却是一副悲壮的神情。

他重重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张六子的手掌：

“六哥，自家亲兄弟，别说这些外道话。”

“你是大帅府的顶梁柱，奉天的门面全靠你撑着。”

“有些脏活累活，我这个当弟弟的不去干，谁去干？”

“这一走，山高路远，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省城跟哥哥痛饮几杯了。”

这一番话情深意切，张六子感动得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多好的二弟啊！

全心全意为了自己打算，连命都快搭进去了！

张六子一咬牙，直接把手里的纯牛皮马缰硬塞进张学铭手里：

“二弟！宝马赠英雄！”

“这匹白马是纯正的英伦温血马，花了两千大洋托洋行从英格兰运来的，整个关东找不出第二匹！”

“你带去北边防身，见马如见哥！”

张学铭眼角跳了跳。

好家伙，真是个大方的散财童子！

他顺手接过马缰，顺带着又叹了一声：

“六哥，马是好马，可弟弟心里苦啊。”

“爹就给了我一份调兵公文，开拔费一个铜子儿都没给。”

“一千多号人马吃喝拉撒，弟弟我身上连买草料的钱都没凑齐……”

张六子一听，顿时急了眼：

“爹怎么能这么抠门？！”

他二话不说，伸手在身上一通乱掏，把皮夹子、内兜里的金条和一沓厚厚的花旗银行本票全拽了出来，一股脑塞进张学铭手里：

“这是一千两百块现大洋的本票，还有两根小黄鱼，全是你哥的私房钱！”

“你拿着，路上千万别苦了自己和弟妹！”

张学铭利落地把银票和金条揣进内兜，连客套话都省了。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老帅骂得狗血淋头的招募文稿，郑重其事地拍在张六子手心里：

“六哥，钱的事好说，弟弟还有一件大事，非得求哥哥帮个大忙不可。”

张六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你说！只要哥哥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眉！”

张学铭指了指信纸：

“我想在大庆办一座大学，招揽关内的有识女青年北上教书。”

“爹不通文墨，把文稿给撕了。”

“六哥你思想开化，懂新潮派头，这封电报你帮我发往申城、燕京、天津卫的大报社，买下头版头条，连续登载三次！”

“登报的版面费……算哥哥赞助弟弟的，如何？”

张六子接过纸条，连看都顾不上细看，满口答应：

“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办大学是开天辟地的大好事，爹不懂，哥懂！”

“登报的钱哥全包了，包管明天一早，全国各大城市的报纸头条全是你张学铭的名字！”

张学铭按着张六子的肩膀，神色分外庄重：

“六哥，大恩不言谢！”

“弟弟在北边等你建功立业的好消息！”

说完，张学铭翻身跃上那匹通体雪白的纯种温血马，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张六子站在官道旁边，吹着冷风，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眼眶发酸地挥手目送。

良久，他把信纸展开扫了一眼，挠了挠后脑勺：

“身段好……不争风吃醋优先录用？”

“二弟这新派大学的章程……怎么看着有点怪怪的？”

“算了，二弟都这么苦了，做哥哥的必须把事情办得风风光光的！”

张六子把纸条往怀里一揣，快步奔向城里的电报总局。

……

城北大营，校场之上。

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一千一百余名全副武装的近卫骑兵早已列队整齐，清一色的黑皮长靴、呢子军大衣，显得杀气腾腾。

队列最前方，身材魁梧、国字脸膛的骑兵团长马茂勋按着腰间的双枪，笔直地站立着。

听到马蹄飞奔的声响，马茂勋猛然转头。

只见一道年轻英武的身影骑着白马飞驰而来，勒缰停在大营门前。

张学铭翻身下马，灰蓝色的军装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眼前这支奉军精锐。

马茂勋上前一步，啪地打了个立正，抬手敬礼：

“报告少帅！”

“奉军第一师警卫骑兵团集结完毕，应到一千一百零三人，实到一千一百零三人！”

“请少帅训示！”

张学铭看着眼前这批精壮的老兵，嘴角扬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老帅以为派亲信团长就能盯住自己？

这支纵横关东的精锐铁骑，马上就要彻底改姓张学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