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书房里，炭盆烧得通红。

张作林手里攥着一根黄铜水烟袋，在紫檀木书桌后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一会儿摸摸嘴角的八字胡，一会儿又忍不住咧着嘴乐上两声。

老张家要添丁了，而且一开局就是双胞胎，这事搁在谁头上都得乐上三天三夜！

可一想到刚才正堂上立下的赌约，张作林心里又泛起了嘀咕。

松江省！

哈尔滨！

手底下那些老兄弟躲都躲不及的凶险地界，自家老二偏偏非要一头扎进去！

“报告大帅，二少爷到了。”

门口的卫兵轻声通报。

“让他滚进来！”

张作林把水烟袋往桌上一搁，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上。

门帘掀开，张学铭迈着大步走了进来，身姿笔挺，神态自若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爹。”

张作林上下打量了张学铭两眼，眼里的怒气早就消了大半，反倒多出几分长辈看成器儿子的复杂心思。

“学铭啊，坐吧。”

张作林指了指对面的红木靠背椅，语气软了下来：

“刚结了婚，媳妇肚子里又有了咱老张家的骨肉，你现在也是要当爹的人了。”

“刚才在正堂上，人多嘴杂，爹有些话没深说。”

张学铭依言坐下，面带微笑，安静地听着。

张作林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老派军阀独有的谨慎与顾虑：

“你当松江府是什么好地方？”

“省城哈尔滨，那就是个塞满了外国洋兵的火药桶！”

“北边有沙俄的一个草原师占着中东铁路，南边有东洋人的混成旅团守着南满线，进进出出全是荷枪实弹的外国大兵！”

“城里头住着四十多个国家的侨民，商会、领事馆、各路眼线盘根错节。”

“别看老子顶着奉天督军的名号，真要是到了哈尔滨，说句话都不一定有沙俄铁路局的总办管用！”

说到这里，张作林语重心长地劝道：

“你年轻气盛，枪法再准，到了那边要是跟洋鬼子起了冲突，朝廷……啊不，京城内阁怪罪下来，砸给咱一个‘擅启边患’的罪名，老子这督军位置都坐不稳当！”

“听爹一句劝，咱不去松江了。”

“魔都的震旦大学，或者东瀛的陆军士官学校，爹出钱，送你出去风风光光喝几年洋墨水，怎么样？”

张学铭看着老爹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帅虽然号称绿林枭雄，可骨子里带着旧时代的局限性。

当年日俄战争在关东大地打响，东洋陆海军生生打垮了沙俄，把满清官府吓得战战兢兢。

在张作林这辈人眼里，外国列强那是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只能虚与委蛇、求稳保地盘。

要是在老爹面前直说自己去松江是为了圈地自立、造枪造炮横扫各方，老帅为了张家的安危，当场就得把自己软禁起来！

对付多疑又求稳的老帅，必须得换个打法！

张学铭身子挺拔，朗声开口：

“爹，您以为儿子去松江，是去跟洋人拼命的？”

张作林一愣：“不然呢？你小子刚才在正堂上不是嚷嚷着要去剿匪立威么？”

“剿匪是给外人看的，赚钱才是正经事！”

张学铭嘴角微动，直接把话切到了老帅最心疼的软肋上：

“爹，咱们奉军现在的家底，到底有多难，别人不清楚，儿子心里还能不知道？”

“袁氏在京城刚刚复辟称帝，天天给咱们东北发公电催促出兵剿匪，可曾拨过一个铜板的军饷？”

“奉天全省一年的岁入，满打满算不过一千万出头。”

“可手底下五个师、十几个混成旅，哪个月不要真金白银发饷买枪？”

“每年账面亏空两三百万现大洋，外头还欠着巨额借款，您这个督军当得比外头的土匪头子还要紧巴！”

这一番话，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张作林的心窝子里。

老帅脸色微变，手里的水烟袋拿起来又放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张学铭说得半点没错！

他当上奉天督军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每天一睁眼，各路师长、旅长全堵在门口要钱要粮。

这几年关东年景不好，财政亏空得厉害，他是真快被逼到绝路上了。

“你小子……倒把家里的底细摸得挺透。”

张作林揉了揉眉心，抬眼问道：

“可这跟去松江有什么关系？”

张学铭从容站起身，走到书桌旁的关东地图前，手指稳稳点在松江省哈尔滨的区域上：

“爹，松江省地界上，几十个国家的商贾汇聚，银钱流水比咱们奉天城还要丰厚！”

“凤至的父亲于文斗，那是关东首屈一指的大粮商，整个松江、吉林的粮道全在于家手里。”

“儿子这次去松江，明面上是奉朝廷公电剿匪，堵住京城各部官老爷的嘴，让袁氏挑不出咱们张家的毛病。”

“暗地里，则是借助岳父于家的商号网络，把粮食、山货、木材大笔大笔卖给城里的外国洋行，大赚洋人的真金白银！”

“等赚到了大洋，运回奉天给老爹充实军饷，咱们奉军腰杆子硬了，谁还敢小瞧老张家？”

张作林听得眼神发亮，原本耷拉着的眉毛一下子扬了起来！

于家的粮道，加上大帅府的军威撑腰，去哈尔滨做跨国大宗买卖！

这主意听起来简直天衣无缝！

做生意总比真刀真枪去跟洋人干仗强多了。

外国商人在哈尔滨做买卖也讲规矩，只要不触碰租界底线，银元可比关内好赚得多！

“你小子……真打算去经商？”

张作林有些怀疑地盯着张学铭：

“刚才在正堂上，你不是还说要带兵吗？”

张学铭爽朗一笑，摊了摊手，说得格外诚恳：

“爹，我这人生性平和，最不喜欢打打杀杀，和气生财才是立身之道嘛！”

“不过做买卖也得有本钱和家底。”

“您给我一个炮连，配上百十条快枪。”

“我带着队伍从奉天出发，顺着北上的官道一路推过去。”

“松江省路上的积年老匪个个肥得流油，土寨子里藏的金条银元少说也有几十万。”

“大炮一架，照着土匪山头轰他娘的几炮，直接把寨子砸开，顺手把土匪积攒多年的家底给抄了充当本钱，这不就是和气生财么！”

噗！

张作林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听到这话差点一口喷在桌子上！

他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家二儿子。

大炮轰他娘的！

抄光土匪老窝抢银子！

你管这叫“生性平和”？

你管这叫“和气生财”？！

这他妈分明是披着官军皮的过江龙，要一路抢到松江去啊！

“你个兔崽子！”

张作林指着张学铭笑骂道：

“老子当年当胡子的时候都没你这么横！你这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不过骂归骂，张作林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二小子不是无脑犯浑的愣头青。

他心里精明得很，知道避开外国人的硬茬，专挑肥硕的土匪软柿子捏，算盘珠子打得比账房先生还要响亮！

有了于家的粮脉支持，再加上这股子又黑又狠的劲头，就算放他去松江，也绝不会吃亏！

“行了行了，少跟老子在这贫嘴！”

张作林大手一挥，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份盖着督军印章的调兵手令重重拍在案头：

“松江省你可以去！”

“不过部队怎么调、带哪些人走，老子得亲自给你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