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书房里，红木案几上的调兵手令还散发着淡淡的朱砂印泥味。

张作林手里按着盖了督军大印的公文，两道浓黑的眉毛又拧在了一起。

放老二去松江省？

话虽然当面吐出去了，可真到了落笔调兵的时候，老帅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松江省可不是什么太平地界！

往南有东洋驻军卡着南满铁路线，往北有沙俄的护路军守着中东铁路，哈尔滨城里几十个国家的商会领事天天勾心斗角。

调多了兵马吧？

要是直接拉过去一个主力整编旅，京城内阁的参谋部保准要发电报质问，东洋领事馆也得跳脚抗议奉军借故扩充地盘。

可要是调少了呢？

松江府荒原上的马匪凶残成性，几十上百人的小股队伍碰上去，连塞牙缝都不够！

张作林点上一袋关东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抬眼看着站在对面的张学铭：

“老二，老子丑话可说在前头。”

“你小子嘴里说的和气生财，听着虽然挺像那么回事，可松江省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要是大张旗鼓调派大军北上，外头的洋人和各路督军保准要疑神疑鬼。”

张学铭听着老爹的顾虑，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老帅的顾虑全在常理之中。

在当前这个节骨眼上，奉军刚刚掌管奉天，根基还没扎深，最怕的就是引来多方联合围剿。

想要名正言顺带走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就必须找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由头！

张学铭上前一步，从容开口道：

“爹，咱们要是直接打着去松江府剿匪的旗号开拔，外头自然会议论纷纷。”

“可要是换个名目呢？”

张作林磕了磕烟袋锅子，疑惑地看着他：“换个名目？什么名目能带几百上千人跨省过境？”

张学铭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

“新妇回门！”

“回门？”

张作林愣了一下。

“对，回门省亲！”

张学铭条理清晰地说了起来：

“按着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老规矩，新婚夫妻成亲三日，新娘子就该由夫君陪着回娘家探亲。”

“可我和凤至成亲到现在，整整三个多月，凤至一步都没迈出过帅府大门。”

“凤至是吉林怀德县于家庄的大小姐，于老爷子在东三省那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咱们老张家把人家闺女娶进门，连个照面都不让人家回，前些日子于老爷子都派管家来打探了好几回。”

“于情于理，咱们老张家都不能坏了礼数，落个不懂规矩的恶名！”

张作林听到这里，连连点头，眼神亮了起来。

这事确实是他心里的一块小疙瘩。

于家是关东粮商巨擘，两家联姻本就是为了拉拢粮饷。

三个月不放于凤至回娘家，外头早就有些风言风语，还以为奉天帅府把人家于家大小姐给软禁了呢！

张学铭见老爹神色松动，顺水推舟继续说道：

“如今凤至肚子里怀了咱们老张家的双胞胎骨肉！”

“我借着陪媳妇回吉林于家庄省亲的名义，带上一支威风凛凛的亲兵队伍，一路敲锣打鼓走过去！”

“第一，能给足于家天大的面子，让十里八乡的富绅商贾瞧瞧，咱们大帅府待于家到底有多厚道！”

“第二，于老爷子见了大军护送的排场，心里高兴，咱大帅府要粮要枪，岳父大人还能不倾囊相助？”

“第三，怀德县就在吉林境内，等在岳父家省亲完毕，队伍稍作休整，顺着官道直奔松江府，一路顺理成章，谁也挑不出半点刺来！”

“啪！”

张作林听得心花怒放，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娘的！”

“妙啊！真他娘的妙！”

老帅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忍不住指着张学铭大笑起来：

“老二啊老二，平日里看你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响，没想到你肚子里装的全是精明算盘！”

“去岳父家省亲，顺带要钱要粮，还能名正言顺带兵出省！”

“这主意简直天衣无缝，连京城里那帮老酸儒都找不到由头弹劾老子！”

张作林从椅子上站起身，满面红光地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去亲家公家里摆排场，那必须得把场面撑到最大！

这关系到他奉天督军的脸面！

张作林大手一挥，立刻做出了决断：

“传我的令！”

“调第一师第一旅的警卫骑兵团，由马茂勋带队，全员出动，护送二少爷和少夫人回吉林省亲！”

“人人配快马，带上四挺重机枪和两门山炮，给老子把场面撑得足足的！”

警卫骑兵团！

这是一千一百多号清一色配马的精锐老兵，是大帅府起家的贴身家底！

张作林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马茂勋是跟了他三十多年的老把式，忠诚不二。

派警卫骑兵团跟着，一来能在路上保住张学铭和未出世孙儿的周全，二来有马茂勋在旁边看着，也能防止二儿子年轻气盛真闹出什么大乱子。

老帅自以为算无遗策，却根本不知道，张学铭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只要出了奉天城的大门，手里攥着【部队感化卡】，一千一百号精锐骑兵分分钟就能彻底变成只听自己号令的死忠部队！

至于老爹以为他要去哈尔滨做买卖？

哈尔滨城里洋兵遍地，各方探子密布，现在带千把人过去硬碰硬纯属自讨苦吃。

张学铭真正的战略目标，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地方——大庆荒原！

在眼下这个年头，所有人都觉得大庆只是一片长满杂草、泛着黑褐色臭泥水的苦寒烂地。

可张学铭太清楚了！

那片黑土地下面埋藏着的，是每年数千万吨的优质原油！

石油，才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根基所在，是现代陆海空三军运转的黑色血液！

只要在大庆扎下家族祖庭，依托系统的基建礼包拔地建起炼油厂、钢铁厂和造枪厂，要不了几年，自己就能拉出一支横扫天下的钢铁洪流！

在别人眼里那是一毛不拔的荒滩，在张学铭眼里，那就是直通列强王座的黄金宝地！

“多谢老爹成全！”

张学铭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面带微笑地收下了桌上的调兵公文。

“对了，爹，还有件小事。”

张学铭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递到了张作林面前。

“我这儿写了一份通电文稿，想借咱们大帅府的电报房，往全国各大城市的报社发一发，登个招人启事。”

张作林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毛笔字，有些发懵。

他草莽出身，大字不识几个，便扯着嗓子朝外喊道：

“老五！五姨太！快过来帮老子念叨念叨，看看老二写了个啥！”

正在偏厅张罗安胎补品的五姨太快步走了进来，接过信纸展开一瞧。

还没读上两行，五姨太那张平日里风情万种的鹅蛋脸，唰的一下通红到了耳根子！

“呸！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五姨太羞得连连跺脚，把信纸往张学铭怀里一塞，掩着面快步跑出了书房：

“老爷，您自个儿问他去吧！这种不知羞的文词儿，我可念不出口！”

张作林被弄得一头雾水，瞪圆了眼睛盯着张学铭：

“他妈了个巴子的，你小子到底在纸上写了啥下流玩意儿，能把你五妈吓成那副模样？！”

张学铭咧嘴一笑，把信纸展开，神色自若地当堂朗读起来：

“为振兴东北文化教育，奉天张氏拟出资百万大洋，筹建东北大学。”

“特面向全国招募有志女学者、女教师，年龄要求十八至二十二岁，身高一米六以上，容貌端正，品貌出众。”

“括号——”

张学铭清了清嗓子，格外清晰地念出最后一句：

“身段好，身量丰腴，喜好大家庭生活，性情温良不喜争风吃醋者优先录用！”

书房里骤然一静。

张作林手里刚拿起的黄铜水烟袋“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眼角止不住地抽搐。

身量丰腴？

喜好大家庭生活？

不喜争风吃醋优先？

这他娘的是给大学招聘先生教员？！

这分明是打着办学堂的幌子，拿着真金白银向全国挑姨太太啊！

“你个不知死活的活土匪！”

张作林气得哇哇乱叫，反手就去拔挂在墙上的金鞘指挥刀：

“老子今天非得抽死你个逆子不可！”

“爹，部队集结要紧，儿子先去军营拔营了！”

张学铭早有防备，身形一闪，敏捷地从书房大门窜了出去，大步流星直奔府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