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我刚才还在想，她今天穿这么高的高跟鞋做心肺复苏，到底会不会崴脚。”

李达听完这句话，双手合十冲着天花板拜了拜。

“枫哥你积点口德吧，新主任第一天上任，你就算不盼点好，也别咒咱们科室来大活儿啊。

这要是真送来个需要按压的，咱们今天谁也别想准点下班了。”

江枫耸了耸肩，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往回走。

“急诊科的活儿，是咒出来的吗？那是命。”

上午九点，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平时浓烈了几分。

林若雪开始了上任后的第一轮巡视。

她走得很快，黑色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且密集的声响。

她逐一检查急诊科各个工位，翻看每一个医生的病历记录和处方单。

没有废话，也没有客套的寒暄。

只要发现问题，她直接掏出口袋里的红笔，在病历上画一个圈，扔回医生面前。

整个科室只剩下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走到江枫工位前时，林若雪的脚步停住了。

江枫的桌面上，左边摆着一个正冒着热气的不锈钢保温杯，中间放着一本卷边的《黄帝内经》，右边是一包拆开的宁夏特级枸杞。

电脑屏幕上开着医院的HIS系统，但任务栏右下角，一个外卖APP的图标被最小化了，还在闪烁。

林若雪眉头微蹙，伸手拿起江枫今天刚接诊的三份病历。

翻开第一页，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病历书写极其简洁。

主诉和现病史加起来不到五十个字。

但当她顺着往下看，手指却在用药方案处停顿了一下。

用药方案和剂量出奇地精准，

即便以她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养成的苛刻标准来审视，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放下病历，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病历是医生的脸面，你的脸面就是这不到五十个字？”

江枫正往杯子里放枸杞，听到这话，把保温杯搁在桌上。

“字数不在多，能治病就行。”

“急诊科不是你养老的地方。”

林若雪语气生硬，

“江医生，你的病历书写不符合新规范，退回重写。”

江枫伸手接过病历，抬头看着新来的女主任。

“哪里不符合？”

“格式。”

林若雪只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走向下一个工位。

李达探头探脑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你真以为你那套老中医的做派能糊弄过去？

这女人绝对是个狠角色，你最好收敛点。”

江枫慢悠悠地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最小化的外卖APP。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午饭想吃什么？拼单免配送费。”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吃！”

上午十点半。

江枫起身去茶水间续水。

经过候诊区时，他的余光扫过一排排蓝色塑料椅。

那个捂着胃的中年男人还在。

但他原本端坐的姿势，现在变成了微微弓着身子。

他的右手从揉搓左臂，变成了死死攥着座椅的塑料扶手。

用力之大，指关节高高隆起，泛着惨白。

男人还在跟旁边排队的病友搭话。

“老胃病了，上午看了一次，

医生非让去做个腹部B超，

现在拿了结果重新排队，等得人心慌。”

江枫站在饮水机前，侧着身子接水，视线死死锁定在男人身上。

男人的呼吸频率明显加快了，胸口的起伏幅度变大。

颈部出现了轻微的静脉怒张。

最致命的是，他嘴唇的颜色，已经从之前的灰黄，开始向青紫色过渡。

江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抬头看了一眼候诊区墙上的电子叫号屏。

这个男人手里攥着的复诊单上写着11号，当前屏幕上才叫到4号。

按照急诊科正常的接诊速度，轮到他至少还需要四十分钟。

江枫一言不发，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后，他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打开HIS系统，他切入抢救室终端，以“无名氏”建档，提前挂起了一个急性心梗的绿色通道预案。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向分诊台。

路过分诊台时，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分诊护士。

“3号椅那个大叔，等会儿叫号的时候你多看他一眼。”

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色。

分诊护士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捂着肚子的普通病人。

她没当回事，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单据。

“知道了江医生。”

下午两点。

科室疑难病例讨论会准时召开。

林若雪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复印件，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坐在最角落的江枫身上。

“江枫，你来发言。”

江枫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抬起头。

林若雪扬了扬手里的病历。

“这是你上周接诊的一例酒精中毒病例。

我看了你的处置方案，你跳过了常规的血液检查和毒物筛查流程，直接进行了用药干预。

你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全科室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江枫身上。

李达在桌子底下拼命踩江枫的鞋。

江枫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

“患者进来时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口腔黏膜极度干燥，但腋下却在大量出汗。

这是混合中毒的典型鉴别特征。

如果按流程做全套检查，至少需要多花四十分钟，他等不了那么久，多等一分钟脑损伤的风险就成倍增加。”

林若雪盯着他，紧追不舍。

“教科书没有这个标准，你这是拿患者的生命在冒险。

你的鉴别依据从何而来？

目前的临床医学上，并没有将这种体征组合作为混合中毒的绝对判断标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江枫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热水。

“如果等四十分钟出结果，患者已经脑死亡了。冒险和等死，我选冒险。”

他放下杯子，迎上林若雪的目光，

“至于鉴别依据，我爷爷教的。

他老人家说，看病先看人，看人先看气色。

气色不会骗人，但检查报告有时候会。”

坐在旁边的护士长赵丽，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她在急诊科待了二十年，

还从来没听过哪个住院医敢在新来的科室主任面前，

理直气壮地说出“我爷爷教的”这种话。

林若雪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发火，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一笔。

“散会。”

她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人群散去。

李达一把拽住江枫的胳膊，压低声音咆哮。

“你疯了吧！当着全科的面怼新领导？

你知不知道她刚才记那一笔，你这个月的绩效就全完了！”

江枫甩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

“她问的，我答的。医学问题我不说假话。

再说了，扣绩效总比扣命强。”

傍晚五点。

下班时间一到，江枫准时收拾东西。

他把《黄帝内经》塞进背包，背在肩上，准备打卡下班。

经过候诊区时，他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大厅里的病人比上午少了一些。

3号椅上的那个中年男人，此刻已经完全歪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面色已经明显发灰，旁边的家属正低着头滑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异常。

男人的嘴唇，已经变成了令人心惊的青紫色。

分诊台的护士正准备交接班。

她拿着记录本绕出前台，目光恰好扫过3号椅。

脑海中突然闪过中午江枫路过时说的那句话。

她定睛看去，看清了男人发灰的脸色和青紫的嘴唇。

“啪嗒”一声。

护士手里的圆珠笔掉在了地上。

她张大嘴巴，倒抽了一口凉气。

江枫停下脚步。

他把肩上的背包摘了下来，搁在脚边。

他没有跑，而是转过身，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了身后刚刚路过的李达。

李达下意识地接过杯子，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因为就在江枫递过杯子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江枫的眼睛。

江枫抬起眼皮，眼底平时的懒散收得干干净净，

下颌线紧绷，视线死死锁定着3号椅上的男人。

“叫导管室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