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账”三个字一落，高育良搭在公文包上的手指停了停。

李达康却先追上陆国梁，压低声音：“省里已经安排了接风晚宴，刘省长也在等。账可以明天看，人总得先吃饭。”

“达康，你还是老样子，着急的时候连客气话都像命令。”

陆国梁脚步没停，李达康脸上的肌肉顿时绷了一下。

唐妍握着话筒追出几步，摄像记者扛着机器紧跟在后，两人被拦在警戒线外。

眼看陆国梁就要上车，她忽然提高声音。

“陆省长，您刚到汉东就怀疑经济数据，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什么问题？”

停机坪上的人齐齐看了过来。

主任在后面急得直摆手，唐妍却握紧话筒，没有退。

陆国梁转过身，隔着几米看了她一眼。年轻女人站得笔直，晚风把衬衣压在腰间，马尾被吹得轻轻晃动，脸上没有半点躲闪。

“我还没看账，谈不上怀疑。”

他顿了一下，又道：“但一个地方如果只肯给新领导看好消息，那坏消息迟早会自己找上门。明天见面会，你可以来。”

唐妍眼睛一亮，紧接着追问：“这是正式邀请吗？”

陆国梁已经拉开车门，只回了两个字。

“算是。”

车队驶离机场，唐妍低头看向录音设备，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主任快步赶过来，抬手就想敲她脑袋，最后又生生忍住。

“你胆子也太大了！”

“他不是回答了吗？”

“那是人家有涵养！”主任瞪了她一眼，随即又压低声音，“刚才那段单独剪出来，今晚先别播，等通知。”

唐妍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但没有争辩。她明白，有些话能问出来，不代表立刻就能放出去。

另一边，陆国梁坐进省政府一号车，接过魏建成递来的行程单，看都没看便合上了。

“晚宴取消，直接去省政府。”

魏建成提醒道：“刘省长已经在鹿鸣宾馆等您，高副书记和李书记也在接待名单里。”

“给老刘打电话，请他去省政府小会议室。其他人今晚不留。”

副驾驶上的省政府副秘书长脸色微变。新任代省长落地不到十分钟，先取消接风宴，把几名常委晾在机场，这个信号太强。

陆国梁看见了，却没解释。

八年没有回来，谁是真心欢迎，谁只想抢先站到他身边，一顿饭看不出来。可只要把账本掀开，有些人自然会坐不住。

车到省政府时，办公楼里大半窗户还亮着。消息传得很快，不少已经下班的处室负责人匆匆赶了回来。

门外的工作人员放轻脚步，谁也不敢再提取消的接风宴。

陆国梁下车后没有上楼，站在门厅里问了一句：“省政府研究室谁负责经济数据？”

副秘书长赶紧回答：“综合处处长姚远山，四十五岁，在研究室干了十二年。”

“让他带原始报表来，不要汇总稿，也不要提前通知他问什么。”

二十多分钟后，姚远山抱着两摞材料走进小会议室，额头上全是汗。

深色夹克的拉链都没拉好。

会议室里只有陆国梁、刘省长和魏建成。

姚远山看清主位上的人，呼吸明显乱了一拍，连忙把材料放下。

“陆省长，刘省长，这是研究室留存的原始数据。电子版正在传，我先把纸质材料送来了。”

刘省长看了陆国梁一眼，端起茶杯说道：“你一落地就查账，明天传出去，下面恐怕要多想。”

“让他们想。”

陆国梁翻开工业数据，没有抬头，“真干净的人，最多抱怨我不让睡觉。心里有鬼的人，今晚才睡不着。”

姚远山站在桌边，听得后背发紧。

陆国梁翻页很快，偶尔停下，用铅笔在数字下面轻轻画一道。不到十分钟，三张表被他并排铺在桌上。

“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九点一，工业用电量只增长一点八，铁路货运量下降四点六，增值税入库也在下降。”

他抬眼看向姚远山。

“你信这九点一吗？”

姚远山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刘省长放下茶杯，脸色也认真起来。

“产业结构调整，有时候产值和用电、货运不一定同步。”

“单看一项，可以解释。可三项指标同时走弱，至少得把统计口径重新核一遍。”

陆国梁把其中一张表推向姚远山，“说实话。”

姚远山看着那道铅笔线，额角的汗慢慢滑了下来。

“研究室最初测算的增速是七点三。后来统计口重新核算，补录了几家园区企业的产值，又调整了同期基数，才变成九点一。”

“谁让改的？”

“没人直接说让改。”姚远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京州报上来的几个项目，一直有人催着纳入统计。我们提出过异议，最后没有被采用。”

陆国梁没有继续逼问，转手拿起地方债务表。

这一次，他只翻了两页，目光便停住了。

报给他的汇总材料中，全省平台债务余额是一千八百四十亿。研究室原始表里，数字却是一千八百四十亿外加三百一十七亿或有负债。

整整三百多亿，被塞进了一行不起眼的附注。

“这就是你们准备给我看的真实账本？”

陆国梁的声音不高，姚远山却猛地挺直了腰。

“陆省长，这部分主要是担保，没有全部形成实际债务。最后汇总时，办公厅认为不该并入口径。”

“债务会不会爆雷，不看它叫什么，要看最后谁还钱。”

陆国梁抽出附表，手指沿着项目名单慢慢向下移动，最终停在京州城投一栏。

光明峰项目，或有担保四十二点八亿。

项目协调负责人，丁义珍。

看见这个名字的瞬间，陆国梁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幅模糊画面。

机场，护照，还有一个连夜逃走的人。

他没有把这份前世带来的记忆说出来，只拿铅笔在丁义珍三个字外面画了个圈。

“建成，查一下丁义珍的护照和出行安排。”陆国梁吩咐道。魏建成立刻出门联系。

几分钟后，他快步回来，俯身说道：

“领导，京州市外事部门有记录，丁义珍的因公护照今天下午刚被领走。民航系统还查到他订了明早飞往香江的机票。”

姚远山脸色骤然变了。

刘省长也一下坐直身体。

陆国梁合上报表，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

“不用等明早了。”

他把那张附表递给魏建成，眼神冷了下来。

“现在通知丁义珍，来省政府汇报光明峰项目。”

“还有，”陆国梁叫住他，“只通知本人，不经过京州市政府。谁要是提前给他递消息，这份名单上就再加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