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建成点头走出会议室，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没有联系京州市政府，直接拨通了丁义珍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到第四声才被接起，里面传来一阵碰杯和说笑声。

“哪位？”

“省政府办公厅魏建成。”

电话那边的声音停了。

山水庄园八楼的私人包厢里，丁义珍放下酒杯，下意识坐直身体。

今晚是光明峰项目的内部庆功宴，桌上坐的都是开发商和银行的人。高小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裙，正端着红酒与投资方说话。

听见他喊出魏主任三个字，她目光一转，落在了丁义珍脸上。

丁义珍背过身，语气立刻客气起来。

“魏主任，这么晚有什么指示？”

“陆省长要听取光明峰项目汇报，请你四十分钟内赶到省政府。”

丁义珍脑袋里嗡的一声。

“陆省长？哪位陆省长？”

“陆国梁同志。”魏建成的声音没有起伏，“丁副市长，材料不用准备，带你本人来就行。”

电话挂断，丁义珍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动。

他当然知道陆国梁是谁。

八年前，他还在吕州市招商局任副局长。为了拿下月牙湖旁边的一块地，他带着两张购物卡去过陆国梁的办公室。

东西没送进去，他却在走廊里站了三个小时。第二天，项目被叫停，他也挨了处分。

后来陆国梁调走，赵立春彻底掌住汉东，他才重新爬起来。

谁能想到，这个人又回来了！

“丁市长，出什么事了？”

高小琴走到他身边，雪白的手指轻轻搭在椅背上。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靠近之后才闻得到。

“没事，省里临时开会。”

丁义珍挤出笑容，抓起外套往外走。

高小琴没有追问，只看着他略显凌乱的脚步，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电梯门刚关上，丁义珍便拨通李达康的电话。

此时，李达康的车刚进入京州市区。

看见来电显示，他皱了皱眉，接通后只说了一个字。

“讲。”

“李书记，陆省长刚刚点名让我去省政府汇报光明峰项目。可他今天才到，怎么会知道我？”

“你是分管副市长，他知道你很奇怪吗？”

“不是，我总觉得事情不对。”丁义珍压低声音，“您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李达康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丁义珍，领导要听汇报，你就老老实实去汇报。别一遇到事情就四处打听，更别打着我的旗号找人！”

“李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项目说清楚。”

电话被直接挂断。

丁义珍站在电梯里，额头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李达康没有给他任何提示，甚至不愿意多听一句。这意味着陆国梁确实绕过了京州，也意味着今晚这场汇报，连李达康都插不上手。

电梯抵达地下停车场，司机已经把车开到出口。

丁义珍没有上车，而是走到柱子后面，换了一部没有存名字的手机。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

“赵公子，陆国梁回汉东了。”

远在京都的赵瑞龙沉默了几秒，随即笑出了声。

“我又不聋，这么大的消息能不知道？”

电话另一端，赵瑞龙站在京都一家私人会所的落地窗前，手里的球杆久久没有放下。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很清楚陆国梁有多难缠。

当年月牙湖项目被卡，赵立春亲自打过招呼，陆国梁依旧没有签字。两人的梁子，也正是从那时结下的。

“他刚落地就查光明峰，还点名让我过去。赵公子，我明早的机票已经订了，要不我今晚直接走？”

“走？”赵瑞龙的笑声顿时消失，“你现在往机场跑，等于把心虚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丁义珍擦了把汗。

“可他是陆国梁。当年月牙湖那块地，就是他卡下来的。他肯定还记着。”

“记着又怎么样？光明峰是京州的重点项目，手续是市里走的，贷款是银行批的。你只是协调项目，轮不到你扛全部责任。”

赵瑞龙停了停，语气低沉下来。

“先去，看他到底知道多少。没有我的话，不准乱跑，更不准乱说。”

丁义珍心里依旧发虚，却不敢反驳。

“那七个亿……”

“闭嘴！”

赵瑞龙猛地打断他，“电话里什么都别说。把那部手机留在车上，别带进省政府。”

通话结束，丁义珍站在阴冷的停车场里，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原本以为陆国梁刚到汉东，至少要花几个月熟悉人事和项目。只要沙瑞金那边先乱起来，谁都顾不上翻光明峰的旧账。可陆国梁连接风宴都没吃，第一把火便烧到了他脚下。

他把备用手机塞进司机座椅下面，又从公文包里翻出两份正常的项目材料，这才坐进车里。

从山水庄园到省政府，平时只要二十多分钟。今晚道路通畅，丁义珍却觉得每一个红灯都格外漫长。

车快到省政府时，高小琴的电话打了进来。

“丁市长，你的杯子还在桌上。”

“扔了吧。”

“我可以扔杯子，别的东西未必扔得掉。”高小琴靠在包厢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需要我通知祁厅长吗？”

丁义珍刚想答应，脑海里却猛地响起赵瑞龙那句不准乱说。

“不用，普通汇报。”

他挂断电话，抬手松了松领带。

车驶进省政府大院，门岗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工作人员核对证件后，没有带他去办公楼，而是直接领向旁边的小会议楼。

走廊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丁义珍发现走廊两端都是值班人员。他们没有拦他，也没有露出敌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可这种过分安静，比检察院的人突然出现更让他心里发毛。

魏建成站在会议室门口，目光扫过他的公文包。

“丁副市长，请把手机和随身电子设备暂时放进保管袋。”

丁义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只是项目汇报，还要收手机？”

“涉及未公开经济数据，所有人都一样。”

丁义珍没有理由拒绝，只能交出常用手机。工作人员当面封好袋子，写上他的名字。

魏建成推开会议室的门。

陆国梁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张被铅笔圈过的债务附表。刘省长和姚远山都没有离开。

丁义珍刚迈进去，房门便在身后关上。

陆国梁没有让他坐，手指在光明峰项目后面的数字上点了两下。

“四十二点八亿或有担保，为什么没有写进汇总报告？”

他抬起眼，静静看着丁义珍。

“还有，你明早飞往香江，到底是招商，还是准备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