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汉东省委主楼二楼，一号休息室。

屋里飘着龙井茶的味道。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上面盖着省政府办公厅的鲜红公章。

他走到沙发跟前，把文件递给正闭着眼歪在沙发上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瑞金书记，这是中天同志刚进大院，就让办公厅直接递到纪检监察组的材料。”

田国富把声音压下来，语气里有几分说不清的凝重。

“他指名道姓，要求纪委核查最高检派驻侦查处越权办案的问题。这是大门口执法监控的截图。”

沙瑞金慢慢睁开眼，从茶几上摸过老花镜戴上，拿起那份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照片上，侯亮平带着两个人横在红旗车前面，手里举着那张没有省纪委文号的公函。

画面拍得很清楚，连侯亮平脸上那股子不把谁放在眼里的劲头都拍了进去。

沙瑞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茶。

“亮平同志冲劲很足啊。但到底还是年轻，在部委下来的老法师面前，程序上的漏洞被人逮了个正着。”

田国富苦笑了一声。

“何止是逮了个正着，中天同志这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直接拿规则的铁锤把亮平同志钉在了违纪的柱子上。纪委现在不表态，省政府那边说不过去。”

沙瑞金搁下茶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先压着。常委会上看看各方什么反应再说。”

与此同时，隔壁的高育良办公室。

反贪局长陈海站在办公桌前，急得团团转。

“高老师，亮平这次是真闯祸了！省政府办公厅的质询函刚发到省检，季检气得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亮平手上确实没有省纪委的正式协查文书，这事儿怎么洗都洗不掉！”

高育良拿着一把小剪刀，慢慢修剪窗台上一盆罗汉松，动作很慢，好像外面闹翻天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亮平太急了。丁义珍跑了，他心里窝着火，想在省发改委身上撕开口子，可以理解。”

高育良咔嚓剪掉一根枯枝。

“但他忘了一件最要紧的事，裴中天不是汉东的本土干部，他背后也没有汉大的影子。”

陈海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那是龙城裴家在发改系统和发改委大院里磨出来的硬茬子。”

高育良搁下剪刀，转过身来，眼睛盯着陈海。

“亮平以为拿着最高检的牌子就能在汉东横着走，没有文书就敢拦常务副省长的座车？这是把龙城大院里那套太子爷的做派，原封不动搬到汉东来了。他不栽跟头谁栽？”

陈海低下头，额头上见了汗。

“高老师，那现在怎么办？季检那边也难办，亮平毕竟是最高检派下来的……”

“一会儿就是常委碰头会。”

高育良重新坐回那把宽大的真皮椅子上，嘴角带了点笑意。

“谁也别主动替亮平兜底。咱们就安安静静坐着，看沙书记的态度。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凡人，沾边就是一身泥。”

下午三点半，省委常委碰头会准时在第三会议室召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沙瑞金坐在正中，高育良、裴中天、李达康、田国富依次落座。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但没一个人动。

会议刚开始，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就抢先开了口。

他两手撑在桌面上，眼神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各位领导！丁义珍出逃，光明峰五百亿的项目群现在群龙无首！投资商天天堵在京州市委门口要说法，严重影响京州的经济建设！”

“我提议，必须马上明确新的牵头人，把光明峰项目重新抓起来！”

李达康心里盘算得清楚，他想趁着反腐这一通乱，一把将光明峰项目的绝对控制权抢回京州市委。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带着笑顺水推舟打起了太极。

“达康书记抓经济心切，这是好事。不过嘛，光明峰项目涉及大量腐败线索，亮平同志的侦查工作也得兼顾。至于今天大院门口那点小误会，我看各退一步嘛，为了汉东大局，不要伤了和气。”

“高书记，行政与司法各司其职，这里没有各退一步的模糊空间。”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从会议桌一端传过来。

裴中天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直接抽出一张盖着钢印的文件，手一推，纸张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了中间。

那是省纪委刚出具的关于侯亮平同志违规调取监控的初核回执单。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如果每一个办案人员，都可以凭着毫无根据的怀疑，在没有任何合规文书的情况下，跑到省委大门前强行扣押各厅局的业务主官……”

裴中天的视线从高育良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

“那我敢保证，全省经济工作的合规链条，明天就彻底瘫掉。汉东，到底还是不是一个讲法治、讲程序的地方？”

每句话都往要害上戳，在座的人没一个敢接茬。

李达康眼神闪了一下。

他一下反应过来，裴中天压根不是在追究截车的事，而是借着整肃程序的名头，要把汉东经济的核心主导权攥到手里！

李达康立刻把到嘴边争项目的话咽了回去，选择闭嘴，静观其变。

沙瑞金看了裴中天一眼，目光停了几秒。

他心里清楚，今天要是不给裴中天一个交代，这位常务副省长敢把这份材料直接递到中纪委，到那时候整个汉东省委全得被动。

沙瑞金敲了敲桌子，拍了板。

“中天同志说得对。法治汉东，必须程序合规先行。国富同志，纪检监察组要对派驻干部的办案规范，做一次深入的专题培训。至于亮平同志那边，省院党组要找他谈话提醒，下不为例。”

话说得像是在敲打侯亮平，实际上大事化小，保住了侯亮平的立案调查权，把常委会里这根绷到极限的弦暂时松了回去。

但裴中天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神色不变，合上文件夹，顺势把真正的底牌甩了出来。

“既然沙书记定调要规范，那光明峰项目的历史遗留问题，就不能再由京州单方面折腾了。省政府将全面接管光明峰项目的审计工作。所有违规审批，不符合国家红头文件标准的，一律推倒重来！”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裴中天。

会议室里的风向一瞬间从反腐纠纷，变成了汉东经济核心主导权的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