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碰头会结束后的半小时，省检察院主楼西侧的小型调解室里，空气像是被拧紧了发条。

侯亮平坐在长条桌的一侧，双手交叠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前倾。

他对面坐着汉东省监察委案件监督管理室的主任，以及省政府法制办的副主任。

此刻的侯亮平，身上还端着他从最高检带来的那股劲儿。

骄傲，激昂，理直气壮。

他打算用一番慷慨陈词，把自己在程序上的被动局面翻过来。

“同志们！丁义珍出逃，这是汉东反腐工作上的奇耻大辱！”

侯亮平的声音在不大的调解室里回荡，带着强烈的煽动性。

“发改委的周文，多次出现在丁义珍的私人饭局上，资金链的走向极其可疑！”

“我今天在引桥上采取紧急截留措施，完全是出于国家财产不被流失的正义考量！”

“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纠结于几张纸的文书，那就是对腐败分子的纵容！”

法制办副主任皱着眉头，刚要开口，调解室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裴中天在汉东省检察长季昌明的陪同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来。

季昌明此刻的神色尴尬到了极点，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快步走上前，亲手给裴中天拉开居中的椅子，陪着笑脸说：

“中天省长亲自过来指导咱们省院规范办案的工作，大家都坐，都坐。”

侯亮平猛地站起来，目光死死盯着裴中天，语气里的刺毫不遮掩：

“裴副省长，正义不应该被繁文缛节捆住手脚！”

“如果因为讲程序而放跑了巨贪，我们怎么向全省人民交代？”

“您作为常务副省长，难道连这个大局观都没有吗？”

裴中天没理会他。

他慢条斯理地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保温杯搁在桌上，随后将一本最新版的红皮《纪律处分条例》推到了桌子中央。

“啪”的一声轻响，红皮书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稳稳停在侯亮平眼皮底下。

“侯处长，你在反贪一线办了这么多年案子，经手过那么多大案要案。”

裴中天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可每个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扎。

“如果你的法律修养，到今天为止仅仅只剩下正义这种虚无缥缈的文学修辞，那不仅仅是你个人的悲哀，更是整个汉东司法系统的悲哀。”

侯亮平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刚想开口，裴中天的声音已经压过来。

“根据《宪法》第一百三十一条，人民检察院依照法律规定独立行使检察权，不受行政机关、社会团体和个人的干涉。”

裴中天的目光钉在侯亮平脸上，一寸都没有挪开。

“但你好像选择性地遗忘了这句话的前提，依照法律规定。”

裴中天伸出手，翻开桌上那本红皮条例，手指精准地停在第四十五条上。

“《条例》第四十五条明确规定，未履行审批手续擅自采取限制公职人员人身自由措施，属于严重违反组织纪律与工作纪律。”

“侯亮平，你今天在引桥上的行为，不是什么正义，是在公然践踏国家机器的运转规则。”

“我是受最高检指派！”

侯亮平咬紧牙关，厉声反驳。

“我拥有属地办案的特别协调权限！这是反贪总局赋予我的临机处置权！”

“好，那你就拿出来。”

裴中天直视着他。

“拿出中枢编制办，或者最高检党组赋予你个人超脱法律规程的特许批文。”

“只要上面盖着国徽大印，写明你侯亮平可以不经省纪委批准，随意截停省委常委座车并抓捕省管干部。”

裴中天顿了一秒，声音冷下去。

“如果有，我裴中天现在立刻站起来，当着全省司法系统的面，向你道歉。”

“如果没有，那你刚才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在纪律审查的台账里，就叫做以权代法、狡辩推诿。”

调解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侯亮平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口才，在这个人滴水不漏的制度逻辑面前，根本无从着力。

他拿不出任何超越制度之外的红头文件，那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在。

季昌明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他太了解裴中天的手段了，再这么硬刚下去，侯亮平今天非得被扒层皮不可。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亮平！马上向中天省长承认错误！”

“程序意识淡薄就是淡薄，打着正义的旗号破坏规矩，没有任何借口！”

侯亮平的双手在桌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他的脸色从涨红一点一点褪成惨白。

在季昌明和裴中天双重的压迫下，他那颗高傲的头颅，终于极其艰难地低了下来。

“……上午的工作方式，确实欠考虑。我……检讨。”

侯亮平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不是欠考虑，是违纪越权。”

裴中天直接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侯亮平，脸上没有一丝得胜的意思，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一块挡路的石头一样。

“汉东不是法外之地。”

“收起你在龙城大院里那套唯我独尊的做派。”

“周文的账目，省审计厅会依法全面接管并移交，轮不到你在这里私自设卡。”

说完，裴中天没有再看侯亮平一眼，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季昌明望着裴中天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他走到侯亮平身边，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亮平啊，在体制内，规矩就是最大的武器。”

“你拿着一根名叫正义的木棍，去捅人家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的重装铠甲，能不碰得头破血流吗？”

调解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只剩侯亮平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盯着桌上那本翻开的红皮《纪律处分条例》，牙关咬得死紧，眼底翻涌着强烈的不甘。

侯亮平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加密手机，拨通了龙城钟小艾的私人电话。

“小艾，裴中天用中枢条例把我压得动弹不得，汉东的发改系统被他暂时给护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