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菊对杨清溪起了杀心，自己也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又掐一下，骂一句：“让你勾搭男人！让你抢老娘的人！让你叫百日红！让你以为你飞上枝头了！”

胡小菊掐的位置都是满花楼里默认的规矩——不打脸，往身上最疼的地方掐。

掐完了衣服一盖，谁也看不见。杨清溪被逼到墙根，没处退了。

胡小菊喘着粗气：“你叫啊！你哑巴了？你不是会勾男人吗？你叫啊！”

杨清溪没叫。

她疼得额角冒了冷汗，嘴唇咬得发白，可她没躲了。

就那么靠着墙，让胡小菊掐。她的目光一直跟着胡小菊——不是恨，不是怕，不是求饶，就是那样清清亮亮地、不卑不亢地、一声不响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在说：你打完了吗？打完了我走了。

胡小菊掐了十几下，喘着气松开手。

杨清溪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衣裳被扯歪了，几缕头发散在脸侧，胳膊上新旧淤青叠在一起，但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胡小菊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想要的那种“驯服”没有得到。

这丫头不哭不叫不求饶，倒显得她像在唱独角戏。

胡小菊啐了一口在地上：“你等着。耿爷回来也救不了你。”转身走了。

杨清溪等她走远了，才慢慢松开咬得发白的嘴唇。

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新伤，新掐出来的紫印子覆在旧伤上面，一层叠一层。

她用袖子盖住，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夜里，后院的小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

杨清溪坐在床沿上，把袖子撸起来，借着光看胳膊上的伤。

胡小菊今天掐的那些已经开始发紫了。

小屋里一片漆黑。

杨清溪坐在床沿上，胳膊上被掐过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针在肉里来回戳。

她忍不住又撸起袖子，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新掐出来的紫印子叠在旧伤上面，一片连着一片，触目惊心。

可真正让她发抖的不是疼。

是胡小菊今天看她的那个眼神。

杨清溪抱着胳膊缩在床角，心里翻来覆去地回想。

以前胡小菊也瞪过她、骂过她、掐过她，可那眼神里无非是嫉妒和恨，像被人抢了东西的不甘心——是女人的那种酸。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胡小菊最后松开手的时候，看她的那一眼……里面没有嫉妒了，没有酸了，只剩下一种冷。

冷得杨清溪后脊梁骨直冒寒气。

那不是再看一个“抢了男人的狐狸精”的眼神，那是在看一件碍事的东西。

一个……碍事的东西。

杨清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后院有个叫红玉的姐姐，也不知怎么就惹了胡小菊。

没过几天，红玉就被卖去了抚远镇最低等的窑子——那地方她听说过，满花楼的姑娘们私下里叫它"死人坑"，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红玉走的时候哭得嗓子都哑了，抱着沈春月的腿不撒手。

沈春月掰开她的手指头，一脚就蹬开了。

杨清溪躲在柴房后面，看见红玉被两个龟奴拖上马车，她那个眼神……跟今天胡小菊看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

杨清溪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不能再这样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在这满花楼里，她一个刚买来的丫头，连正经妓女都算不上，胡小菊要收拾她太容易了。

她吃不上饭，挨打挨骂，甚至哪天被悄无声息地卖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耿钺山给的那二十两银子到不了她嘴里，沈春月不会为了她得罪头牌，灶房的人更不会为了个吃不饱的小丫头去跟千日红对着干。

她想跑。

可满花楼四周高墙围着，后门拴着两条大狗，前头街上日夜有人守着。

去年有个姑娘想跑，半夜翻墙摔断了腿，第二天就被吊起来扒光了当众打。

满花楼从来不缺姑娘，打死了，转头就能再买一个。

杨清溪把脸埋进膝盖里，肩头细细地发抖。

那她怎么办？

就这么等着，等着胡小菊哪天把她也卖到"死人坑"里去？

不行。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不想死。

她得活着。

杨清溪咬着嘴唇，心里清清楚楚地浮起一个念头——唯一的活路，就是耿钺山。

那个凶巴巴的、骂骂咧咧的、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说"以后你的吃食老子包了"的男人。

那个搂着她睡了一宿却什么都没动的男人。

那个临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太瘦了"的男人。

她没想抢胡小菊的人。

她压根儿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思。

可现在不是她想不想的事了——是胡小菊已经把她当成了死敌，是她不争就得死。

杨清溪攥着那件不合身的褂子，指节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她得想办法。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瘦伶伶的肩膀上。

她垂下眼，看着胳膊上新叠旧的淤青，心里一个模糊的、还不太成形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杨清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硬邦邦的枕头里。

枕芯是荞麦皮的，硌着脸颊生疼。她闷声说了句：“得想个办法……”

油灯噗地灭了。

小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她瘦伶伶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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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弯弯，马蹄踏着碎石子儿一路向南。

巡边的队伍已经折返了，大黑马走在最前头，耿钺山骑在马上，腰背笔挺，肩宽背阔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

山风灌进衣袍，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官道，眉骨上的疤在日头底下泛着一道白印子。

老赵从后头催马赶上来，一夹马腹蹿到他身侧，抹了把脸上的汗：“可算完事儿了！这他妈两个月给兄弟们累够呛，吃不好睡不好的，回去怎么着也得犒劳犒劳吧？”

耿钺山鼻子里“嗯”了一声。

老赵眼睛一亮：“那我可安排了啊？我他妈可累散架了，这回我请客！满花楼，都给我去！你老耿可不许推三阻四的！”

耿钺山没骂他。

嘴角甚至动了一下，皮鞭梢子在马鞍上轻轻磕了磕：“去就去。废什么话。”

老赵愣了一瞬，回头扯着嗓子就喊：“老罗！丁二！老耿答应了——满花楼！这回我请客！”

后头队伍里轰地炸开了笑骂声。

耿钺山没回头，嘴角那点弧度却没收回去。

他催了催马，大黑马四蹄翻飞，沿着官道向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