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马蹄踏着浮土，日头偏西，把队伍的影子拉得老长。

离军屯还有小半日路程，老赵从后头策马追上来，咧嘴笑着："耿哥，这回差事办完了，回去可得好好松快松快！我请客，满花楼，老规矩！"

耿钺山没接话，缰绳在手里轻轻攥了一下。

他想起那丫头了，两个多月，也不知道长没长胖。

丁二在后头起哄："老赵你掏银子啊？可别又让耿哥结账！"

众人跟着笑骂，耿钺山嘴角扯了一下："到了再说。"

他嘴上没应，胯下的大黑马却越跑越快。

队伍安顿在军营，老赵他们吆喝着要去满花楼。

耿钺山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扔给亲兵，大步走在最前头。

老赵在后头喊："老耿你急啥！酒又不会跑！"

耿钺山头也没回，步子没慢半分。

满花楼大堂里正热闹着，丝竹弦管混着姑娘们的娇笑。

耿钺山一步迈过门槛，满身风尘，眉骨上那道疤在烛火底下横着，像劈开的一记刀光。

沈春月眼尖，从人堆里挤出来，满脸堆花："哟！耿爷回来了！这趟辛苦了吧！上间给您留着呢！千日红！千日红！耿爷来了！"

耿钺山一摆手："别叫千日红。"他声音不大，但大堂里几个离得近的都听见了，"她身子不好，让她养着吧。"

沈春月一愣，手里的帕子僵在半空："那耿爷您……"

耿钺山在桌边坐下："把那姓杨的丫头叫来。"

他说"姓杨的丫头"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没那么横，像在念一个惦记了很久的名字。

舌尖轻轻捻过那几个字，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楼梯拐角处，胡小菊已经走到楼梯中间了，听见这句话，步子猛地钉在原地。

她一只手攥着楼梯扶手，指甲抠着木头里咯咯响——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但眼底已经冷透了。

她听出来了。

耿钺山对杨清溪不是一时兴起，是惦记了整整两个多月。

那种说话的腔调，跟对着她千日红的时候，从来不一样。

胡小菊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关门的声音不轻不重，"咔嗒"一声，但大堂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沈春月也注意到了，但她没工夫管。

她眼珠子一转，满脸堆笑地转向伙计："去！叫杨丫头来！把那件桃红色色绣海棠的夹褂子给她换上，我那柜子里第三格！"

伙计应声往后院跑。

沈春月回头给耿钺山倒茶："耿爷您稍坐，丫头一会儿就来。"

耿钺山端起茶碗，没喝。

他看着通往后院那条走廊，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后院小屋里，伙计推门进来，把那件藕荷色的衣裳往床板上一搁："耿爷来了！点名叫你呢！赶紧换上！沈妈妈说穿这件！"说完就走了。

杨清溪愣了一下，拿起那件衣裳，软绸面儿，绣着几枝海棠，拎起来在油灯底下一抖。

好看。

可她顾不上看，赶紧脱下身上那件旧褂子，低头一瞧胳膊——光溜溜的。

胡小菊七八天前就不打她了，旧淤青全褪了，胳膊上干干净净一片白，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胡晓菊精明，约莫着耿钺山快回来了，怕见了伤不好解释。

可杨清溪急了。

没伤。

她拿什么让耿钺山心疼？

拿什么让他带她走？

这两个多月的日子一股脑涌上来，馊饭、拉痢疾、饿得整宿睡不着、数着日子等他回来。

她想起爷爷走那年说的话："溪儿，这世上没人会白对你好。你想让人家帮你，你得让人家疼你。"

她攥着自己的手腕，咬了一下嘴唇。

她走到屋门口，探头看了看走廊两头——没人。

杨清溪撸起左胳膊袖子，露出细白的手臂，闭上眼，狠狠掐下去——最嫩的那块肉，一掐一个大紫疙瘩。

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她整个人一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换一处，再掐。

再换一处，肋下。

一共掐了五六处，下手够狠，紫得泛黑。

她疼得直哆嗦，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

哭没用，哭给谁看呢？

她把袖子撂下，把藕荷色衣裳穿好，又对着窗台上那面小铜镜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穿过后院走廊拐弯时，杨清溪脚步顿了一下，糊小菊倚在廊柱上，像在等她。

暮色从廊檐底下漏进来，半明半暗地落在胡小菊脸上。

她上下打量杨清溪，那件桃红色褂子穿在杨清溪身上，纤纤细细的，肩薄腰细，合身。一看就是沈春月特意提前为她做的。

胡小菊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眼神又冷又沉，像条毒蛇盯着猎物，从头顶到脚尖刮了一遍，最后停在她脸上。

杨清溪后背一紧，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没退，低头快走几步，从胡小菊身边擦过去了。

包间的帘子掀开，杨清溪迈进去的一瞬间，满屋的喧闹声像被一刀切断了。

耿钺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听见动静抬头一看——

"啪！"

茶碗礅在桌子上。

清亮亮的茶汤撒出来，一滴一滴流到地上，他没松手，也没低头看。

她比两个月前走的时候更瘦了。

下巴尖得像把刀子，颧骨高耸出来，那件桃红色褂子衬着她，细弱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色蜡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像根一折就断的细枝。

老赵他们都噤了声。

满桌酒菜没人动，连筷子都搁下了。

丁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赵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耿钺山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你过来。"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发闷，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杨清溪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低低叫了一声："爷。"

她的声音又细又哑。

耿钺山没说话，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尖削的下巴移到空荡荡的领口，又落在她手腕上，那截露出来的细白手腕上。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满屋静得落针可闻。

烛火跳了跳，映着他眉骨上那道疤，还有掌心里不断渗出来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