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中，慕澜隐约听见了那个叶员外的声音，思绪也被理智扯了回来。

“来人……倒杯水来……渴死我了。”

轻飘飘一句话，场面的焦点顷刻间被转移了。

叶大娘子闻言也顾不上问责了，又惊又喜地扑到床畔：“夫君，你……”

原本还奄奄一息的叶老爷，此刻面色竟恢复了几分红润，还能自己撑着身子缓缓坐起身来，之前明明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叶大娘子喜色刚上眉梢，心头又一紧，这副样子实在反常，莫不是回光返照了？

又或者，真是喜事捎来的福气？

尽管如此，叶大娘子仍是不敢怠慢，催促下人去倒水，又转头问丫鬟：“老太君还没到吗？”

老太君与叶员外，母子二人素来不睦，老人原本连孙辈的喜酒也懒得来喝。可如今叶员外病危，若是有个好歹，叶氏族中必须得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主持大局，所以叶大娘子还是派人速速去请了。

一旁丫鬟回道：“回大娘子，递口信的三个时辰前就出发去乡下庄子了，算算路程，这会儿也该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

“笃——笃——笃——”

拐杖杵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

白发苍苍的老媪在近侍嬷嬷的搀扶下，缓步从屋外走进来。

这时慕澜已经渐渐恢复过来，微微支起身子，目光落在地上，一根红棕色的黄花梨拐杖正从她眼前划过，淡淡的檀香味如一缕清烟飘过。

一道苍老的声音随之响起，凉飕飕的：“听说我这逆子要咽气了，催命似的叫我这个老太婆来送终，怎么着，这不是还喘着气儿呢？”

“母亲。”叶大娘子随即起身相迎，对老太君那些刻薄话早已习以为常。

慕澜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了。

说话的是叶员外的母亲，也是叶忱渊的祖母。在整个叶氏宗族里，这位老太君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掌握了最高话语权。

她的几个子女里，只有叶德留在老家靖安县打理寿材生意，其余的基本都在大雍各地为官，或是嫁作官眷。

最争气的当属大儿子，如今在大雍都城朔京的大理寺担着要职。

至于被亲娘当面诅咒的叶员外，此刻一张脸白一阵青一阵。前有刚进门的儿媳跪着要给他抵命，后有八十岁的老母亲杵着拐杖上赶着催他死，背上像被插了两把无形的刀子，面色相当精彩。

他一口气将下人递来的茶盏喝了一滴不剩，把喘息调匀了几分，这才唤了声：“母亲。”

随后子媳孙辈便也纷纷跟着开口，“祖母。”“曾祖母。”

老太君轻哼一声，就当作是应了。

慕澜坐在地上，默默抬眼，瞥见老太君的背影，一身暗紫团花绸面褙子，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个圆髻，只插一根乌木簪子，旁的首饰一件也无，整个人和她说话的语气一般干净利落。

慕澜知道，她今天的作死计划大概是泡汤了。

她记得剧情，叶员外这时候根本死不了。更邪门的是，没过几日他便生龙活虎，倒真像是被冲喜冲走了病气。

老太君掐着这个点冒出来，就是来替这场闹剧收场的。

她心心念念的浸猪笼和喂毒药，看样子是指望不上了。又或者是因为剧情的设定，她最终只能死在男主手里，无论她怎么折腾，最后还是要被拽回那条老路。

所以她只能在叶忱渊身上下功夫，逼他动手，火速给她个痛快。

但眼下，得先领老太君的惩罚。

原身慕姑娘嫁来当日也赶上叶员外病危，涂了痒痒粉的她在病榻前都快笑岔气了，最后被老太君狠狠治了一通。

如今自己闹了这么一出，怕是比原身更没好果子吃。

果然，老太君拐杖往地上一顿，开了腔：

“老身在外头听了好一会儿了，吵吵嚷嚷的，聒噪得头疼。”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德那张逐渐回血了的脸上，“人还活着，瞧着气色也缓过来了，说明那道士没瞎说，这门亲算是结对了。”她话锋一转：“不过，新妇既然做错了事情，该罚还是要罚。”

老太君虽已是耄耋之年，但是说话铿锵有力，看架势未来说不定比自己儿子都活得久。

慕澜正琢磨着，便觉一道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来，“小门小户出来的，行事果然没个体统。这规矩，该好好立一立了。”

说着，老太君手中的拐杖忽然抬起来，先朝叶忱渊的方向点了点，又移向慕澜，定在她鼻尖前。

“今日街上那一出荒唐戏我都听说了。你们两个，收拾收拾，跟我回乡下庄子去。什么时候把规矩学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我叶氏的门楣，丢不起这个人！”

“听到没有？回话！”

如雷贯耳的一声，震得慕澜耳膜一嗡。她恍惚觉得面前站的不是八十岁的老太太，而是高中那个总是找她麻烦训话的教导主任。

慕澜把唇线抿成直直的一条线，满脸写着不情不愿。

相比之下，叶忱渊识时务得多。他双手交叠，朝老太君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像是班级里最优秀的学生，十分听话地回答：“是，祖母。都是孙儿不好，没能及时拦着，我这就去收拾。”

暮光透过窗上密匝匝的格栅，映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莹白如玉的光，整个人像朵一尘不染的圣洁白莲。

慕澜都有一瞬间呆滞，他看起来那么乖顺，说不定真是一个好人诶……

这个想法仅仅存活了一秒，“360”这个数字忽然像是加大加粗版红色弹幕一样在脑海里弹出来，提示前方高能，她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

疯了疯了！慕澜你怎么可以被表象蒙骗？这朵白莲剥开来，里头全是乌漆嘛黑的莲子啊！忘了自己未来领盒饭的惨状了？就算哭爹喊娘地求饶，他都充耳不闻！

她气呼呼地磨了磨后槽牙。

不过转念一想，今日街上那一出，叶忱渊从头到尾没做错什么，纯粹是被她拖下水才一块儿被拎去学规矩，慕澜心情立马又舒畅了几分。

这么一来，他心里对她的仇恨值铁定又涨了一截，离她想要的速死结局又近了一步。

不错不错，也算小有收获。

见慕澜非但像头倔驴似得抿嘴不吭声，脸上还隐隐浮现得意之色，老太君怒得将拐杖往地上重重敲了两下，“老身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哑巴了还是耳朵聋了？”

刚才那险些挨上一巴掌的阴影还未消散，老太君拐杖一响，慕澜差点以为是冲着她脑袋来的，下意识抬手护住头顶，连声应道：“听见了听见了，我听见了！”

“听见谁说的话了？回答长辈不知道加称谓？你爹娘平日里都是怎么教导你的？”

“……听见了，祖母。”

慕澜瘪瘪嘴，很想怼一句“我没有爸妈，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熏悟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原主慕姑娘是有一对爱她的父母的。

“嗯，这还差不多。”

老太君这才敛起了怒意，颇为不屑地瞪了她一眼，转头交代身边的嬷嬷：“你叫个人去马车上收拾一下，待会儿让他们俩随我坐一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