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岚大惊，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她就是不在京城、远在江南，也听说了不少关于摄政王的传闻。

年前冬天在太极殿上杀了十八个朝臣。

年后春天又把四个亲王的满门都屠了。

京城里的人提起他都跟提起厉鬼似的，连说他的名字都要压低了声音。

她家小姐竟然要去嫁给此人？

"姑娘，您想好了吗？"崔岚的声音有些发颤，紧紧攥着轿帘边缘，"那摄政王……老奴听说，他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主儿。"

崔静芙也知道自己的决定有多荒唐，崔岚担心也正常。

她隔着轿帘，温声说："崔嬷嬷，走吧，别误了吉时。"

崔岚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便坚定了下来。

既然小姐心意已决，那这龙潭虎穴，她都要陪她家小姐走上一遭。

她定了定心神，扬声道："崔荣，文蕊，回来吧，别落了崔家的脸面。"

崔荣四十多岁，身材敦厚，一张方脸上带着几分常年在外行走练出来的沉稳。

他听见崔岚的话，先是愣了一下，转头看了轿帘一眼，随即狠狠瞪了陆家门口那个管家一眼，一甩袖子，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崔文蕊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圆脸杏眼，被气得眼眶通红，但崔岚下了命令，那就是自家姑娘的意思，她不得不听。

转身走之前，她实在憋不住那口气，回头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脆生生地骂了一句："我呸！什么丧良心的玩意儿！"

陆府门口站着的陆开阳和管家，一个穿着大红喜袍，懒懒散散地倚着门框，一个弓着腰满脸焦灼。

陆开阳料定了崔静芙性子软、不敢闹，肯定会乖乖妥协，所以也不着急，甚至还有几分闲情逸致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管家急得满头冒汗，搓着手连声说："世子，这吉时可不能耽搁啊！"

陆开阳嗤笑一声，眼角眉梢都带着不以为然："你急什么？时辰还早，而且有的是人着急。"

说完，他竟然转身进了府里。

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那顶停在门前的喜轿，仿佛笃定崔家人最后还是会低头。

这边崔荣和崔文蕊回到喜轿旁边后，崔岚低声将崔静芙的决定说了一遍。

崔荣听完先是震惊得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

崔文蕊则眼睛一亮，攥着拳头使劲点头。

最终两人都点了头，崔荣连忙跑去前头指挥队伍，压低嗓门催促着抬轿的脚夫们调转方向。

下一秒，就见崔家那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直接在原地转了个弯。

红绸飘摇，锣鼓声骤停了几息之后又零零落落地响起来，拐进了这条街的深处，往摄政王府的方向去了。

陆家的管家一看这情况，登时慌了神，一叠声地喊着："哎哎哎你们去哪儿？"

想上去拦下他们，却被两个崔家的小厮伸手一挡，硬生生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管家急得面红耳赤，转头朝府门里头连声大喊："新娘子走了！快去告诉侯爷和夫人，还有世子！新娘子往街里头走了！"

一时之间，所有围在街上看热闹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还只是三三两两聚在路边伸着脖子张望。

此刻已经挤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你推我搡地往前涌。

连街边茶楼的二层窗扇都被人推开，探出好几颗脑袋来。

“什么情况？今日不是宣平侯世子娶妻吗？新娘子怎么走了？”

“谁家正经人家让正妻和妾室同一天从正门进啊？这不成心给人难堪吗？”

“京中不乏宠妾灭妻的，可这大婚当日就开始的，这还是头一遭！”一个穿着旧棉袍的中年人摇了摇脑袋，啧啧出声。

“那可是江南望族崔家的嫡女，十里红妆抬进京的，满京城都瞧见了。如此受辱，有点脾气不也很正常？”

“这宣平侯世子，可真有种啊！”有人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

“宣平侯府如日中天，他当然有种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看来这崔家姑娘，也不是个受气的主儿啊！”

“赶紧别说了，快去看看新娘子要做什么吧？这方向不对啊，怎么往街里头走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众人便哄地一声，纷纷跟上那支调转了方向的送亲队伍。

陆管家那一嗓子"新娘子走了"，不仅将府门内外正在寒暄的宾客惊动了，连附近几条街巷里闲逛的百姓也纷纷被引了过来。

一时间人群如潮水般涌动着，跟在那顶红绸飘飘的喜轿后面，一路往街心深处走去。

宣平侯府门口只剩几个面面相觑的小厮，和那顶孤零零停在侧门外的如姨娘花轿。

轿帘垂着，里头的人不知道是羞是恼，始终没有动静。

到了摄政王府门前，崔荣一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扬声道："落轿！"

八个抬轿的轿夫齐齐弯腰，将喜轿稳稳地放在雪地上。

轿底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又静了下来。

众人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摄政王府的大门紧闭着，朱红色的门板厚实而沉重。

门钉一排排嵌得整整齐齐，门前两尊石狮比寻常人家的高出一大截，蹲在雪地里，威风凛凛。

可这整座府邸静得可怕，连个门房都没露面，像是根本没听见外头的喧闹。

"喜轿怎么落在这煞神门口了？"有人压低声音倒吸凉气。

"这什么意思？没人敢猜，因为没人敢往那方面想。"

崔静芙端坐在轿中，隔着红盖头和轿帘，能隐约听见外头嗡嗡的议论声，像是一群蜜蜂在远处飞舞。

她攥了攥手中的帕子，低声对轿边的崔岚说："嬷嬷，让崔荣去敲门，请摄政王出来。"

崔岚心惊肉跳地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到崔荣身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崔荣听完脸色白了一瞬，额头上当即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