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的两个阿姨脸上堆着客气的笑，跟郁蔓打了招呼，又牵着穿公主裙的小女孩哄着出了包厢门。

厚重的木门关上，包厢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只剩下背景里轻悠悠的尺八乐声。

沈依晴拿着皮质菜单，翻了两页就勾了一溜招牌菜，递给服务员。

等上菜的间隙，她手肘撑着深色胡桃木桌子，语气带着点真心实意的感慨：

“蔓蔓，你命真好，你们家谢总人真不错，你出来逛街他都记挂着你看上的包，细心又体贴，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但郁蔓现在不想听任何夸赞谢砚时的话。

她划拉着面前冷泡茶杯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直接出声打断沈依晴：

“能和我这种大美女谈恋爱，是谢砚时命好。”

她语气平淡，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谢砚时长得高大帅气，但她自己也不差，追她的人从京市排到了法国，她站出去从来都是人群里最惹眼的那个。

过去她觉得自己和谢砚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现在知道了谢砚时是个渣男，只觉得谢砚时能得到她的爱，是他撞了大运。

沈依晴被她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确实确实，你这张脸绝对是女娲的毕设，这么说来，还是谢总占了天大的便宜。”

两个人一来一往闲聊了好几句，郁蔓刚端起冷泡茶喝了一口，就看见眼前半空中慢慢浮出来几行半透明的弹幕。

她已经有些习惯了弹幕的突然出现，下意识扫了一眼——

... ...

【没办法，女配太能闹腾了，我怀疑男主都被逼成斯德哥尔摩了...】

【我认可这句话，但郁蔓虽然愚蠢，却实在貌美】

【光长得好看有啥用啊，谁会喜欢没脑子的草包】

【不是，还搁这美呢，连人家段家保姆都看不上她的做派，在洗手间偷偷说她坏话呢，哈哈哈哈...】

... ...

看到最下面那句，郁蔓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下去，神色一凛，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她的视线移向看向对面的沈依晴，对方正笑得眉眼弯弯，讲着女儿把画颜料涂满脸的趣事。

语气亲昵，看起来真诚又坦荡，仿佛真把她当成放在心尖上的好朋友。

郁蔓压下心里的诧异，放下茶杯对着她笑了笑：“我去下洗手间，你先坐。”

正好趁这个机会，验证一下这些弹幕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家新开的日料走高端私厨路线，店面藏在滨江公园旁的独栋小楼里，人少，隐私保护做得很到位。

郁蔓走进洗手间，环顾一周，隔间门都敞着，大理石洗手台前也空着，根本没有人。

她心里对弹幕的真实性多了一丝怀疑，但来都来了，还是转身进了最靠里面的隔间。

落锁扣好，就听见外面洗手间的门被推开，牵着小孩的脚步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跟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怎么到处乱摸，手弄得这么脏，快来洗洗。”

果然是今天下午跟沈依晴出来的其中一个阿姨，郁蔓听见另一个阿姨接话：

“小心点，别把羽宝的公主裙弄湿了，回去太太该说我们没看好了。”

紧接着就是开水龙头的水声，哗哗流了半分钟，估计是把手洗干净了。

水声停了，两个阿姨的对话慢慢转了话题，语调松弛，完全没避讳什么。

“今天见到那个郁小姐，长得是真俊哦，皮肤白得像外国人似的。”

“别提了，我看她一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花钱大手大脚的，我最讨厌这种嘴脸了！”

“也是，跟她打招呼也趾高气扬的，看样子也没个正经工作，不就是那个什么太太说的谢总，谢总养在家里的金丝雀吗。”

“所以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啊，只会勾引男人，到时候年纪大了，被人家一脚踹开，哭都没地方哭去。”

...

尖酸的话语隔着薄薄的门板飘进来，还是下午那个对着她和蔼微笑的语调，此刻剥掉客气的外衣，只剩下满满的酸意和不加掩饰的恶意。

郁蔓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按开录音键。

她在隔间里，安安静静听着，耐心等着这场闲聊结束。

又过了几分钟，两个阿姨哄着小女孩牵着手走了，洗手间的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外面重新安静下来。

郁蔓按下停止键，收好手机，打开隔间门走出去，脚步平稳地走到洗手台，拧开冷水，掬了一捧冷水洗了手。

冰凉的水蹭过皮肤，让她乱糟糟的心情静了不少。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眉眼精致，皮肤白得透光，确实像她们说的那样好看。

她睫毛垂下来，挡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她没再回包厢，直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点开微信找到沈依晴的头像，点进对话框，把刚录好的音频点了发送。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郁蔓把手机锁屏，转身径直离开了日料店。

刚走出店门，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郁蔓拿出来，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依晴”两个字，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按了挂断，直接把手机塞回口袋。

回去的路上，手机一直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她挂断了三个沈依晴的来电，之后又震了好几下，应该是发了好多条微信消息过来。

郁蔓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霓虹灯火，一点打开看的欲望都没有。

她什么都不想听，不管是解释还是打圆场，都没必要。

回到家里，一片漆黑。

黄姐和小丁都下班走了，谢砚时也不在。

郁蔓摸开客厅的主灯，暖白的灯光一下子漫开，照亮了沙发前茶几上那几个大大的橙黄色购物袋。

郁蔓走过去，指尖勾着购物袋的提手，一个一个扒拉了两下，把袋口掀开看了看。

她有些惊讶，谢砚时居然真的答应了，让小丁把她今天逛街看上的包都买回来了。

可哪怕这样，她依旧兴致缺缺，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一直认为的真命天子其实并不爱她，她一直认为的好朋友其实也在背后说她坏话，听起来讨厌她讨厌得要命。

换了谁，都高兴不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