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外头孩子喊你姐夫来了，你听见没？”

赵桂兰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玉米皮，抬起头跟门槛上的李景行说。

“这大中午的，日头这么毒，他不在家歇晌，往咱们这儿跑干啥？”

李景行咬了一大口窝窝头，噎得直伸脖子，端起脚边的粗瓷碗喝了一大口凉水，才顺过气来。

“谁知道呢，兴许是我姐让他捎个话，或者是家里有啥急事。”

他说着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玉米面渣，刚要往院门口走，就看见张守义掀开门帘，跨进了院子。

李景行赶紧几步迎上去，伸手接过张守义手里那个磨得起毛的蓝布包，又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上沾的黄土。

“姐夫，你咋来了！快进屋里坐！你看这一身汗，快，屋里凉快点，我给你倒碗井拔凉水。”

张守义笑着点了点头，跟着李景行往堂屋里走。

堂屋的地面是用黄土夯实的，被人踩了几十年，硬得像石板，地面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碎草叶都没有。

靠东墙放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桌子腿旁边垫着几块碎砖头，免得晃悠。

桌子周围摆着四条长板凳，板凳面上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后墙根立着一个旧木柜子，柜子门上贴着两张褪了色的年画，一张是《红灯记》，一张是年年有余的胖娃娃，柜子顶上摆着一个掉了瓷的暖壶，还有几个摞在一起的粗瓷大碗。

“快坐快坐。”

李景行把张守义让到八仙桌最里面的那条板凳上坐下，转身就从灶屋端过来一大碗凉水，那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丝丝的，碗壁上还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姐夫，你先喝口水解解暑，这大太阳底下走过来，肯定热坏了。”

张守义接过水碗，捧在手里，那股凉意顺着碗壁传到掌心里，舒服得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喝了两大口，凉丝丝的水滑进喉咙里，把一路上的燥热都压下去了大半。

抬眼打量着这间熟悉的屋子，看见房梁上还挂着那个当年他亲手帮李景行编的竹篮子，窗户纸上的几个破洞，还是用去年的旧年画糊上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小舅子家的日子，果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紧巴。

赵桂兰从灶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玉米粥，还有一碟腌萝卜条，一碟用香油拌的小葱，往桌子上一放，热情地招呼。

“姐夫，刚好赶上饭点，就在这儿凑合吃一口，都是家常便饭，你别嫌弃。”

张守义连忙摆手。

“不嫌弃不嫌弃我在家吃过了，就是顺路过来串串门。”

他嘴上说的风轻云淡，可是心里还是有点着急的，这小舅子过得这么苦，该怎么开口才好啊。

可一想到自己孙子的工资名额还差的那一百二十块钱，哪怕在不好意思开口，也都得办法说。

张浩宇看着李景行两口子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那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大半。

李景行拿起一个玉米面窝窝头，塞到张守义手里。

“姐夫，你就别客气了，这窝窝头刚蒸出来的，暄乎得很，你就算吃饱了也可以在吃一个垫垫肚子。”

说完也在对面的板凳上坐下，咬了一口窝窝头，边嚼边问。

“对了姐夫，你今天特意过来，是不是有啥事儿？我看你一路上眉头都皱着，不像没事串门的样子。”

张守义手里攥着那个温热的窝窝头，指节都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李景行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褂子胳膊肘上那两个显眼的补丁，心里横了横，终于把压在心里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张守义把手里的窝窝头轻轻放在桌子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景行，桂兰，我今天过来，确实是有件天大的好事，也是件天大的难事，想跟你们两口子说说。”

李景行两口子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他疑惑地抬头看着张守义。

“我家要出工人了！”

张守义的声音里带着点颤音。

“刚才，耀锋跟我们说，他前两天帮了钢铁厂的李主任的大忙，对方为了感谢他，愿意给他一个工作名额机会。

不过这不是白给的，毕竟哪怕是救命大恩，也不见得有人愿意白给。

只要我们家耀锋愿意花700块钱，对方就给他安排一正式工的名额，这可不是临时工，是正儿八经的商品粮户口。

以后每个月在厂里上班，能开三十二块钱的工资，逢年过节还有粮票、布票发，干得好以后还能当车间的升职加薪，那可是跳出庄稼地的金饭碗啊！”

李景行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窝窝头“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活了五十五岁，长这么大，见过的能进城当工人的，全是公社里干部家的孩子，普通庄稼户家的娃，连进城扫大街的机会都捞不着。

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一度。

“我的娘哎！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整个公社，多少年都没出过一个能进县机械厂当正式工的小伙子了！耀锋这孩子，平日里就实诚，没想到这一次，直接撞上这么大的好运道！”

张守义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

“是啊，是好事，可这好事，也难办。

人家李主任说了，这个名额是别人托关系找他要的，人家已经准备了东西，我家耀锋要是想要，就得补上700块钱，把这个名额的‘人情费’填上，不然他那边不好交代。

钱交齐了，就能马上安排去厂里报到，户口直接迁到城里去，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城里人了。”

“七百块？”李景行嘴里念叨着这个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百块啊，他在生产队干一年，累死累活挣的工分，折算下来也不到七八块，七八块，得他不吃不喝攒十年才能攒出来。

可转念一想到耀锋以后能进城当工人，每个月稳稳拿三十二块钱，他又觉得，这钱花得值——只要人能跳出农门，这七百块钱，迟早能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