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义转过身，眼睛里亮得很，像是有两簇火苗在烧。

“现在锋子要当工人了，要去城里吃商品粮了，这是咱老张家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700块钱算什么？钱没了可以再挣，这机会错过了，下辈子都不一定能遇上！”

李桂兰把那叠零钱一张一张捋平，数了一遍又一遍，四百八十一块五毛钱，每一张钱上都沾着家里人的心意。

她数完之后，把钱小心翼翼包回蓝布里，紧紧攥在手里，生怕飞了似的，抬头看张守义。

“他爷，咱现在手里有四百八十一块五毛钱，还差两百多，这钱咱得赶紧凑，别让人家李主任等急了。”

张守义把烟袋别回腰上，也顾不得将饭吃完，伸手就去拿挂在墙上的草帽。

“我现在就去你小舅子家，再去村东头老支书家，咱村里这些年谁家没受过咱老张家的帮？

前年老二家盖房，咱借给他五十块钱；去年老支书家孙子生病，是锋子连夜背着去的公社卫生院。

我去跟他们借，就说咱锋子要当工人了，凑钱买工作，他们肯定愿意借！”

张建国赶紧拦住张守义。

“爹，你这么大岁数了，太阳这么毒，我去借！

我年轻，跑得快，我先去舅舅家，再去老支书家，再去村西头的老赵家，咱们一家一家跑，肯定能凑够！”

张守义把他拦住。

“不行你嘴笨，说不清楚这事，我去！我跟他们说，咱锋子以后是城里的工人了，等他开了工资，第一个就把钱还上，人家肯定信！”

张守义说着就往门外走，刚跨出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堂屋里的张耀锋，突然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开在黄土坡上的老菊花。

“锋子，你在家等着，爷今天就是把全村跑遍，也把这钱给你凑齐了！以后咱老张家，也有城里的工人了！”

隔壁的王婶刚端着碗出来吃饭，看见张守义戴着草帽急匆匆往外走，赶紧喊他。

“他守义叔，这大中午的你去哪啊？”

张守义停下脚步，虽然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但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现在八字刚有一撇，要是自己大声嚷嚷出去，被那些酸萝卜听到。

故意搞事情，从而坏了自己孙子的好事，那可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他婶子，我去找小舅子有点事情！”说完头也不回就直接走了。

王婶也只是刚好站在门口，看张守义急冲冲的顺口问了一句，看到对方这样回答也懒的深究。

路上，张守义心里开始想着还有谁可以借钱的。

村头的王会计家条件好，可前两年他家盖房的时候闹过矛盾，至今还没解开，实在不好意思再张嘴。

西头的老赵家上个月儿子刚定亲，彩礼钱花得精光，家里连买盐的钱都要数着花。

现在先去李家村的小舅子李景行那边看看情况先了。

说起来，李景行是老伴李桂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比李桂英小整整八岁。

姐弟俩从小感情就深，当年闹饥荒的时候，李桂英把自己仅有的半块红薯塞给了刚满十岁的弟弟，自己饿的在田埂上晕了过去。

后来李景行长大成了家，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前两年他家里孩子发烧要去公社卫生院看病，急得没办法，还找姐姐李桂英借过五十块钱，这笔钱到现在，李景行也一直没能力还上。

张守义本来是真不想登这个门，明知道小舅子家也不宽裕，张嘴借钱多半是为难人家。

可一想到孙子那个揣在兜里随时可能被别人抢走的工作名额，他把还是朝着李家村的方向走去。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张守义走一会儿，就停下来扶着路边的老杨树喘两口粗气。

他今年六十七了，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里是数一数二的壮劳力。

可这几年年纪大了，膝盖里的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今天这三里地，走得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把下巴上的白胡子都打湿了。

他心里反复琢磨着一会儿见到李景行该怎么开口，既不能让他太为难，又得把事情的紧要性说清楚。

他可不想自己的乖孙子这辈子，就只能跟自己一样，在这黄土地里刨食吃。

远远地，他就看见李家村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槐树了，树底下几个纳凉的半大孩子看见他，蹦蹦跳跳地往村里跑，嘴里喊着。

“景行爷爷，你姐夫来啦”。

张守义勉强扯出个笑脸，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褂子，抬脚往李景行家里走去。

李景行的家在李家村的中段，是个用土坯垒起来的小院子，院墙矮得很，站在墙外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

院子东南角搭着个小小的柴棚，里面堆着晒干的玉米秸秆和棉花柴，棚子底下有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看见有人走过来，“咯咯咯”地叫了一声。

院子中间的泥地上，晒着一片刚从地里拔回来的马齿苋，绿莹莹的，沾着点新鲜的泥土。

三间土坯房的墙皮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房檐底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几串干玉米棒子，还有一个用麻绳拴着的旧竹篮，里面装着几个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鸡蛋。

堂屋的门是两扇旧木板拼起来的，上面裂着好几道大缝，用两个铁环扣着，门帘是用旧粗布缝的，洗得都发了白，边缘磨得毛毛糙糙的，被风一吹，就轻轻掀起来一角。

此刻李景行正蹲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个玉米面窝窝头，就着一碗咸菜条往嘴里塞。

他身上穿的那件蓝布褂子，补了好几个补丁，胳膊肘上的补丁还是用不同颜色的布拼起来的。

媳妇赵桂兰正蹲在灶屋的灶台前，手里拿着个烧火棍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的玉米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淡淡的米香混着柴火的烟味，从敞开的灶屋门里飘出来，漫得整个院子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