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音，我都依你。”卫炫之望着她，目光柔下来，

“只是漪兰苑如此逼仄，你留在那里……我不忍心。不过，既然你喜欢，那我便也搬过去与你同住。临水而居，风光倒是不错，也安静。”

崔如音抬眼看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夫君费心，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话落，她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神色淡下去：“我这就先回漪兰苑，为祖母抄几卷经书。这一月余，还欠着许多未了的心愿。”

说着，她侧过身，搭住薜荔的手臂，缓缓往漪兰苑行去。

卫炫之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身上停了一瞬，没有移开。

大婚五个月，他们尚未圆房。

只因崔如音身有暗疾——年已十六，癸水迟迟未至。

当初求娶之前，他曾问过崔家，回说这是她娘家的症候，她们家姑娘都要等十七八岁，甚至二十多才来癸水，并非大病，只是晚些罢了。

他那时心急，只怕夜长梦多，忙不迭将人娶进了门。

如今想来，倒是太过仓促了些。

新帝登基，朝中势力更迭，多少世家一夜之间门庭冷落，惶惶不可终日。盛极一时的崔家便是最好的证明。

卫炫之是崔家女婿，自然知道崔皇后从前对这位宫女所出的皇子有多苛责。

动辄斥责罚跪，冬日里连件厚衣裳都不许人添，日子过得比寻常宫人还不如。

有人想替他求情，反被崔皇后一道懿旨贬去了浣衣局。

这些事在宫中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无人敢放在明面上说。

卫炫之本以为新帝定会迁怒崔家，对他多加打压。

他提心吊胆了数日，却发现事情并未如他想象的那般。

该议事照常议事，该留宫照常留宫，陛下待他并无异色，甚至比旁人还多几分亲近，隐隐有些重用之意，让他心生几分窃喜。

只是他从内侍口中偶然听闻，陛下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崔皇后，甚至不许提起崔家的任何一个人。

这件事总让他觉得如鲠在喉，怕有一天，新帝的这把刀终究会砍到他头上。

只是崔如音到底是他年少时真心喜欢的人，他不忍心舍了她。

方才母亲的话又萦绕在他耳边：“炫之啊，卫国公府的前途，你的前程千万不能毁在崔如音手中。你许是不知，当年崔皇后虐待新帝之时，那崔如音更是助纣为虐，撕烂了他的衣裳，踢翻了他的食盒……作孽啊……你想想她往后能有什么好下场！炫之，母亲劝你该断则断！”

卫炫之深吸一口气，随即缓缓吐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懂。

可是，他到底不甘心。

漪兰苑。

薜荔扶着崔如音坐下，一边斟茶一边笑道：“姑娘，奴婢就说姑爷对您是真心的。都是夫人与大小姐在背后搞事，如今姑爷发了话，您不必担心了。”

崔如音接过茶盏，没喝，只低声道：“薜荔，事情远没这么简单。”

“姑娘，您这是不信姑爷？那您为何还要提这三个要求？”

“我不过是想要先将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崔如音抬眸看她，

“我嫁进来这几个月，早就看出他们卫国公府外头看着光鲜亮丽，里头早已只剩个空架子。夫人娘家一介御史，自诩门风清正，听着好听，实则家中扣扣搜搜，嫁入国公府一朝飞上枝头，却最是好面子，吃的穿的都要用最好的。”

她冷哼一声，接着说道，“满府上下人人好吃懒做，这几年早就将府里的老底还有老夫人的嫁妆全都偷偷败完了。你当吴嬷嬷还是老夫人的人？她早就被夫人收买了。”

薜荔瞪大了眼：“啊……”

“老夫人向来对我不错，你也知道，她与我祖母是手帕交，否则当初她也不会亲自送我回崔家。可你瞧瞧，昨夜先是不让我见老夫人，后吴嬷嬷又来传话说老夫人安排我住漪兰苑，还不是想让我死了这条心。”崔如音扯了扯唇角。

“夫人这是仗着姑娘您如今失了靠山，所以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将老夫人蒙在鼓里。”

薜荔气得脸都红了，“奴婢就说老夫人不会这样待姑娘！她老人家那样疼您，怎舍得这般作践您。”

“薜荔，今日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木香她们，我不想节外生枝。”崔如音望着窗外的湖水，声音低低的，

“若卫炫之真心待我，我便安心留在这国公府，往后相夫教子，好好过日子。可若是他……那便一拍两散。我崔家即使没落，总还有我容身之处。”

薜荔躬身应道：“奴婢知道。”可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真要落到那一步，姑娘这一辈子，怕是再难有好的出路了。

和离的女子，即便家世再好，也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巍峨宫阙。

太极殿。

朝会散去，殿中只留了几位老臣。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神情冷峻，不怒自威。

太傅陈崇德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登基已有一月，后宫空悬，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于礼不合。臣恳请陛下早日选秀，以充后宫，绵延子嗣，安定社稷。”

他话音刚落，身后几位老臣纷纷附议。

“选秀就不必了。”皇帝蹙眉，“先皇驾崩尚不足百日，朕身为人子，岂能于此时大行选秀？此事容后再议。”

陈崇德与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又道：“那陛下心中可有看好的女子？不必大张旗鼓，只需先定下人选，待孝期过后再行册立之礼，也合规矩。”

皇帝目光微垂，许久之后，才说了一句：“朕自有考量，爱卿先退下吧。”

陈崇德不敢再多言，领着几位老臣躬身退出殿外。殿门合拢，皇帝的目光落向窗外，天光从檐角斜斜铺进来，映得他眼底一片幽深。

几人缓步往宫外走，日光正好，照在宫道的汉白玉石板上，白晃晃的。

方才殿中那番话还悬在耳边，几位老臣各自沉默着，面色都不太好看。

行至一处回廊拐角，远远便望见崔仆射与长子崔颢站在前方廊下。

父子二人皆是一身素服，在朱红的宫柱间显得格外扎眼。

崔皇后尚未移灵奉安，他们丁忧在身，今日特准入宫祭拜，想来是刚刚从灵前出来，正站在这里候着出宫的时辰。

陈崇德脚步微顿，身旁几位老臣也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目光交错间，彼此都看出几分复杂神色。

“崔家这是……彻底落下来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待几人再看之时，却见皇帝身边的高公公不知何时已走到崔家父子跟前，躬身说了句什么，便领着他们往太极殿的方向去了。

吏部吴尚书脚步一顿，贴着陈崇德的耳朵，压着嗓子道：“这是……陛下召见他们？莫非陛下要对崔家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