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微眯起眼睛，心头起伏。

昨夜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将她挪去漪兰苑时，她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去了。

她原以为崔家这一倒，崔如音的锐气也一并散了，所以今日一早，她才敢这般当面将事情和盘托出。哪曾想，她这是大意了。

“这件事，母亲已经说出了口。”江氏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沉声对卫炫之道，“炫之，你莫非见了她，又后悔了？她貌美又如何，你近不了身又有何用？当初娶她，不过是因为崔家如日中天，如今崔家倒了，我们卫家可千万不能受牵连。更何况，你的子嗣要紧，总不能由着她一直胡闹下去。”

“母亲，我说过，这件事我自会解决。”卫炫之眉头紧锁，面上如寒冰。

“表哥……你这是不要我了……”苏婉婉扑过来抓住卫炫之的手，泪眼涟涟，“我……我……”

话未说完，她身子一软，竟直直朝后倒去。卫萱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又惊又急：“婉姐姐！婉姐姐你醒醒！”

苏婉婉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瞧瞧你办的好事！”卫萱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瞪着卫炫之，“大哥，婉姐姐对你怎么样，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你已经伤害过她一次了，这一回，你千万莫要再辜负她！”

“快去请府医！”江氏指着门外喊道，又转头冲卫炫之吼道，“炫之，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将人抱回里屋去！”

卫炫之立在原地，眉头紧锁，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终究还是弯腰将苏婉婉打横抱起，大步朝内间走去。

青石小路。

“姑娘，奴婢没想到……”薜荔搀扶着崔如音，气鼓鼓道，“夫人这是连装都不装了。还有世子爷，从前待您那样好，如今却……”

她说着说着，瞥见崔如音面上虽是一派淡漠，可眼底深处却隐隐浮着一层薄薄的悲伤。

薜荔心头一酸，连忙住了口，挤出一丝笑容，转了话语：“姑娘别怕，老爷与大公子他们不过是丁忧，三年一过，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他们卫家不敢真对您怎么样。”

崔如音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及眼底：“走吧，没有过不去的坎。他们不稀罕我，我又何必非要赖在这里。只是这一笔笔账，可要好好算一算。”

“对，姑娘，先把账算清楚！”薜荔挽紧她的手臂，恨声道，“瞧着苏家姑娘那副模样，怕是从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似的。她们家不过是因着夫人嫁入国公府，这才鸡犬升天，天天在外头装什么清贵模样，背地里什么龌龊事做不出来。瞧瞧，这不就看上了姑娘的首饰与衣裳，呸！”

她啐了一口，犹不解气，又道：“姑娘那些嫁妆，都是一样一样记在册子上的，他们卫家要是敢昧下一件，奴婢就跟他们没完！”

“瞧把你气的。”崔如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望着薜荔这张忿忿不平的脸，又想起这丫头是当年祖母千挑万选送到她身边的——祖母说她性子单纯烂漫，身边得有个会武的婢女替她挡着。

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别开脸，想起上回回崔家时，老人家还一脸慈和地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如音啊，炫之那孩子是个好的，等你以后养好了身子，我这把老骨头还等着抱重孙子呢……”

那时她羞得满脸通红，嗔了一句“祖母又说浑话”。谁能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如音……如音……”身后有人急急唤道，是卫炫之。

崔如音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这件事我毫不知情，如音你信我，都是母亲自作主张。”卫炫之几步追上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崔如音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蹙眉抽了出来。

“如音……你别不理我。”卫炫之望着她，眼底浮起一层受伤的神色。

一个月不见，她瘦了许多，素白的衣衫宽松地罩在身上，风一吹，衣料贴着腰线晃了晃，竟显出几分孱弱。

从前她爱穿胭脂色，整个人像朵开得正盛的海棠，如今一身素衣立在廊下，日光薄薄地铺在肩头，反倒衬出一股清冷的好看，瞧得他喉头微微发紧。

“如音，我没有骗你。”卫炫之站在她面前，语速比平日里快了许多，“新帝刚登基，百废待兴，我被他留在宫中议事已是半月有余，今日一早才刚回府。母亲起了这样的心思，我当真不知情。不过你放心，我是绝不会同意与你分开的。”

薜荔在旁边听得心头一松，悄悄抬眼看了看崔如音。她就说姑爷不是那样的人，从小一道长大，事事都以姑娘为先，不该这般绝情。

崔如音抬眸看他，目光平平的：“卫炫之，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把我的嫁妆送去漪兰苑。”

“什么漪兰苑！”卫炫之拧起眉，如同从前般，姿态娴熟地抬手将她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你是我的妻，卫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我这就叫人把你的东西都搬回思棠院。薜荔，快回去通知刘嬷嬷她们。”

他收回手，顺势牵住她的指尖，略一用力，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如音，我陪你回思棠院。我是绝不会与你和离的。你生是我卫炫之的人，死是我卫炫之的鬼。”

“卫炫之，你莫要哄我了。”崔如音唇角微微一扯，笑意冰凉，“你妹妹方才在梧桐院可是说得清清楚楚，你与苏家表妹早就情投意合、心意相通。既如此，你当初为何要在我父亲与祖母跟前发誓，今生非我莫娶？”

“如音，别听萱儿胡说，我心里头一直只有你。”卫炫之低头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又急又沉，“我对婉婉只有兄妹之情，根本没有什么儿女私情，你信我。”

“我不信。”崔如音抬眸与他对视，唇边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你要我怎么做才肯信？难道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卫炫之眉心紧蹙，声音里带了焦躁，“如音，我们相识多年，我是怎样的人，你难道不知？”

崔如音退后半步，缓缓说道：“要我信你也可以。第一件事，将我的人与东西全部送到漪兰苑。第二件事，即刻将苏婉婉送出国公府。第三件事，我要卫萱当着阖府上下的面，向我道歉。你若能做到这三件事，我便信这一切只是你母亲私自决定，非你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