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笑纹：“怎么会，外婆巴不得每天都能看得到我的宝贝孙女。”

她说着，笑容里却多了一丝心疼，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陈幼宜的手背：“可外婆不想让你因为我，而耽误自己的生活。

幼幼，你才二十四岁，你应该去谈恋爱，去交朋友，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别整天往医院跑，把自己绑在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太太身上。”

陈幼宜反手握住了外婆的手。

她的手比外婆的大不了多少，但饱满圆润，充满了年轻的弹性，她把外婆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外婆，你说什么呢，你一点也不耽误我。”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答应我，好好配合医生治疗。”

老太太看着孙女那双跟自己女儿有七分相似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软，最后还是笑着点了头：“好好好，外婆听你的。”

她拍了拍陈幼宜的手，像是在安抚一个小孩。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三十四床家属，出来一下。”

陈幼宜偏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是外婆的主治医生张医生。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冲她微微点头。

陈幼宜收回目光，拍了拍外婆的手，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外婆，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

她走出去，顺手把病房门带上。

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里亮一些，照在张医生脸上，陈幼宜这才注意到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她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张医生，我外婆的情况怎么样了？”

张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先往病房里面看了一眼，确认老太太没有在听，才压低声音开口：“我叫你出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CT片子，指着上面的一处阴影给陈幼宜看：“老太太的病，靠着化疗稳定了挺长一段时间了。不过最近我发现，她脑子里的肿瘤又有恶化的情况了。”

陈幼宜的目光落在那张黑白片子上。她看不懂那些阴影和线条代表了什么，但她听懂了张医生的话。

恶化。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砸进了她的心里。

“恐怕只靠化疗是撑不了多久了，还是需要动手术。”张医生补充道。

陈幼宜微微点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那手术风险多大？”

“你也知道，老年人风险肯定会大一些。”张医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语气坦诚，“不过我们还是有一定把握的，要是不动手术，之后情况只会越来越糟，老人家一把年纪了，可能会遭不住罪。”

陈幼宜沉默了两秒，她明白张医生的意思，不动手术，就是等，等肿瘤一天天长大，等外婆一天天衰弱，等某一天连止痛药都起不了作用。

那种场面，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口发紧。

她不能等。

“那手术费用……”

“光手术费用，起码要准备二十万左右。”张医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还有其他的费用，杂七杂八的，还是要多准备一些，差不多要备个五十万，以防万一。”

五十万。

对于五年前的陈幼宜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包的价钱，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当年外婆刚确诊时陈幼宜走投无路不是没想过回去求苏阳，苏阳狠下心死活不愿意管这件事，陈幼宜便想去将自己没来得及带走的奢侈品拿走换了钱当医药费。

可苏阳连门都不让她进，她不是没报过警，可警察碍于苏阳的身份地位敷衍了事，说这属于家务事，让双方私下调解。

……

张医生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文件夹合上了：“你先想想办法，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老太太这边，我们会尽力。”

陈幼宜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凑够手术费用。”

她的声音很稳，甚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张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陈幼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远处护士站传来几声低低的笑语，某个病房里隐约有家属在给病人读报纸。

这里是医院，每天都在上演生离死别。她的困境在别人眼里也许只是无数悲情故事里最普通的一个，但对她来说，这是她的全部。

外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了。

是五年前她赌气离开家门时，唯一一个打电话来跟她说“幼幼，到外婆这里来”的人。

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把自己那间老房子分给她一半的人，是她发着高烧时，外婆拖着病体一勺一勺喂她喝粥的人。

她不能失去她。

陈幼宜松开了攥紧的手心，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如今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尽快与纪家完成联姻。

外婆等不了了。

她迈开步子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靠在窗台上，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晚饭是陈幼宜陪着外婆一起吃的，她去医院食堂打了两份饭，一份清淡的给外婆，一份随便什么给自己。

外婆晚饭后精神头还不错，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说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她母亲小时候有多皮，她外公在世时脾气有多倔，家里那只老花猫活了十八年最后是老死的。

外婆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陈幼宜就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听着，时不时应两句，偶尔跟着笑。

后来外婆说累了，握着她的手就睡着了。

病房里的其他三张床都有病人，陪护的家属也各自占了折叠床和椅子，没有多余的位置，陈幼宜不好跟别人挤，就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在过道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走廊里的灯调暗了，护士站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笑语和键盘敲击的声音，空气里是医院特有的味道，消毒水、药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病人的沉闷气息。

陈幼宜靠着椅背，一开始还刷了会儿手机，后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长椅是那种硬塑料的，扶手硌得她腰疼。半夜醒了两次，一次是被查房的护士推车声吵醒，一次是被冻醒的——医院的空调开得太足，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缩成一团也暖和不起来。

但她太困了，困到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翻了个身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五点四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