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幼宜揉了揉酸痛的后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昨晚睡的并不好，镜子里的状态并不好，看起来脸色没什么血色，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出去，去医院的食堂给外婆买早餐。

小米粥、水煮蛋、一小碟清炒时蔬、一个花卷，外婆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只能买些顶饱又清淡的。

她端着餐盘回到病房的时候，外婆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让护工帮忙擦脸，看到陈幼宜进来，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幼幼，你昨天晚上没回去啊？”

“回了呀。”陈幼宜面不改色地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把病床的小桌板支起来，“早上刚过来的。”

“你骗谁呢。”外婆的语气是嗔怪的，但眼眶已经有点红了：“你眼睛下面那一大圈黑的，以为我老眼昏花看不见？你这孩子……外婆说了多少次了，不用天天往医院跑，你好好休息比什么都强。”

“我休息得可好了。”陈幼宜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外婆嘴边：“来，趁热吃。吃完我还得去上班呢。”

外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张开嘴把那勺粥吃了。

她知道孙女的心思。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没用。

所以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乖乖把粥喝完，乖乖配合医生治疗，让自己好得快一点。少给她添麻烦。

陈幼宜喂完外婆吃饭，又帮她把药喂了，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从这里回纪家要二十分钟，洗澡化妆换衣服最快也要四十分钟，她今天八点半上班，时间还算宽裕。

她弯下腰在外婆额头上亲了一口：“外婆，我走啦，晚上再来看你。”

“去吧去吧，路上骑车慢点。”

陈幼宜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早晨的空气带着一股清凉的潮意，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朝纪家别墅的方向骑去。

这个时间段的北京刚刚苏醒，街上的车还不多，路边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环卫工人拿着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人行道上的落叶。

陈幼宜骑了二十分钟左右，将车停在了纪家别墅旁，她没时间耽搁，下车之后就直奔房间。

她洗了个澡，把身上的消毒水味洗掉，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那张比她出租屋大两倍的梳妆台前开始化妆。

底妆、眉毛、眼线、口红。

她的手法很熟练，十几分钟就化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淡妆，镜子里的那张脸比方才精神了不少，昨夜没睡好眼底的青灰被遮瑕盖住了大半，嘴唇上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总算有了些血色。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愣神。

五年前的陈幼宜是不需要化妆的，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皮肤好得能掐出水来，随便涂个润唇膏就能出门。

那时候她的衣帽间里全是当季的新款，光是口红就有一整个抽屉，品牌方寄来的礼盒堆在玄关，她拆都拆不过来。

而现在，她的梳妆台上只有几样基础款的化妆品，每一支都是趁着商场打折的时候精打细算买的。

这支豆沙色的口红是最便宜的，但她试了很多次，这个颜色最适合她。

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她陈幼宜现在的位置，就是一个为了几十万手术费发愁的普通人，仅此而已。

她换好衣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早，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得有些发慌。

她突然觉得有些口渴，便准备下楼去拿水喝。

纪家的厨房在一楼，冰箱是那种内嵌式的双开门，大得能装下她半个出租屋，陈幼宜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瓶矿泉水。

她实在是渴了，连冰箱门都没关，就拧开盖子仰头喝了起来，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还没喝两口，她就感觉身后好像站了个人，空气中多了一股极淡的沐浴露香气，混着某种温热的、独属于人体皮肤的气息。

随后，一只胳膊从她头顶上方伸到冰箱里，像是要拿东西。

陈幼宜的瞳孔骤然放大，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去。

这一转不要紧，她整个人几乎撞进了身后那人的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怕，近到她能看清他浴袍领口处那颗没有完全擦干的水珠正顺着他锁骨的线条缓缓往下滑。

是纪淮瑾。

他看起来刚洗完澡，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浴袍，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几缕潮湿的黑发垂在额前，给他那张冷峻的脸添了几分难得的慵懒。

浴袍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开得很大，几乎将他整个胸前与腹部都露了出来。

陈幼宜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脸缓缓下移，他的身材很好，是那种长期保持健身和自律生活的男人该有的体态，宽肩窄腰，胸肌厚实而不过分夸张，腹肌线条分明地排列着，延伸进浴袍更深处。

那皮肤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润泽的光。

她看得出神了，脑子完全放空，眼睛就那么大喇喇地盯着不该看的地方。

“看够了吗？”

纪淮瑾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陈幼宜的思绪猛地被拉回来，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她慌乱地弯了一下身子，从他的胳膊下面钻了出去，像只仓皇逃窜的小动物。

纪淮瑾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只是不急不忙地打开了另外一扇冰箱门，往里面看去。

“这里每个楼层都有茶水间，你不用特意下到一楼来拿水。”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淡得像是随口一提。

陈幼宜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攥着那瓶矿泉水，瓶身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她看着他，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她抬步刚要离开，纪淮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吃饭了吗？”

陈幼宜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个问题，脚步顿住，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还没有。”

纪淮瑾从冰箱里拿出几样食材——鸡蛋、吐司、一盒小番茄，还有一把嫩绿的菜叶。

他直起身子，淡淡瞟了她一眼。

“坐吧。”

陈幼宜：“？”

纪淮瑾把食材放在料理台上，转身看向她，眼神平静得不像话：“既然你都叫我一声小叔了，那我总得照顾照顾你这个侄媳妇。”

“侄媳妇”三个字他咬得极轻，轻得像是从舌尖上滚过去的一颗小石子，随后他轻轻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责怪，更像是在她心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朝里侧的料理台走去。

陈幼宜站在原地，脚底像被钉住了似的，挪不动步子厨房很大，纪淮瑾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她，开始处理那几样食材。

他的动作很熟练，打蛋、切菜、点火、倒油，一气呵成，完全不像一个日理万机的集团高层该有的样子。

平底锅里的油慢慢热起来，发出细密的“滋啦”声，纪淮瑾把蛋液倒进去，金黄色的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边缘泛起焦脆的小泡。

厨房里开始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那种最朴素也最踏实的味道。

陈幼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手指捏着锅铲不紧不慢地翻着蛋，看着晨光从他身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整个人被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