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淮瑾的动作比陈幼宜想象中快得多。

不到十分钟，两份早餐就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料理台上，煎得金黄的吐司夹着嫩滑的蛋皮和翠绿的菜叶，旁边配着几颗切开的小番茄，颜色鲜亮得像是从美食杂志上直接端下来的。

他还另外替陈幼宜热了一杯牛奶，白色的瓷杯里冒着氤氲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

他将食物端上桌的时候，见陈幼宜还定定地站在原地，手里那瓶矿泉水已经被她的掌心捂得不那么凉了。

他自己先坐了下来，随后抬眸看向她，语气淡然：“坐。”

言简意赅，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陈幼宜这次没有拒绝。

她闻言双手捏了捏手中的瓶子，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向前挪步，坐到了纪淮瑾对面，她看着眼前的早餐，餐盘边缘还细心地摆着纸巾和餐具，所有的细节都妥帖得不像话。

“谢谢……”她的声音不大，尾音有些发虚。

纪淮瑾睨着她，没有回答，只是端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便开始吃饭。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优雅，刀叉落在餐盘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陈幼宜也没有继续别扭。

她确实有些饿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还没来得及吃饭，胃里空得发慌，这会儿食物的香气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她的味蕾像是突然被唤醒了。

她端起那杯热牛奶，几乎是有些着急地喝了起来，一口气就喝完了大半杯，奶渍在嘴唇上方留下一小圈淡淡的白色痕迹，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然后她开始吃三明治，一口接一口，吃得有些快，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只饿极了的小仓鼠。

纪淮瑾有意无意地会看她一眼。

每次看过去，活脱脱一副饿极了的模样，她吃得专注，睫毛低垂着，偶尔轻轻颤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打进来，落在她的侧脸和发顶，将她的轮廓勾得柔和而模糊，他看着她，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

……

“为什么要同意联姻？”纪淮瑾突然开口询问，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幼宜听到他说话，咀嚼的速度缓慢了些，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她没有抬头，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纪总是商人，对于两家为什么联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两家联姻，自然是对双方的家族都有好处。

万华需要纪氏这棵大树，纪氏看中了万华在投资领域的资源，而她个人，也有她的理由。

她需要钱，需要那笔手术费。

纪淮瑾没有抬眼看她，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好，第二个问题，纪洛斯……你爱他吗？”

陈幼宜的动作停下了。

也可以说，她吃完了，她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拿起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动作很轻，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时间。

然后她看向眼前的男人，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没有涟漪的水。

“重要吗？”

“重要。”

纪淮瑾没有多说一个字，语气也不重，但就是那两个字，像两颗图钉，牢牢地钉在空气里。

陈幼宜眼眸动了动。

她心里装的事太多了，外婆的病、万华集团的疑团、母亲的突然的离世，被赶出家门的怨与痛、五年来一个人扛下的所有。

如今爱不爱这个话题对她来说，实在没有那个闲情雅致。

陈幼宜很了解自己，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爱情在她的世界里排不上号，在她最累、最崩溃、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最先被她丢掉的就是爱情。

她会把爱情推到一旁，告诉自己“等我处理完这些事再说”，可事情永远处理不完，爱情也就永远在排队。

眼前的纪淮瑾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不告而别的那一年，她确实是太累了，从云端跌进泥潭，她那个时候连哭都找不到地方哭，哪里有精力去经营一段远隔重洋的异国恋？

她不是没有想过联系他，可每次打开聊天框，看到满屏的消息，她都觉得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事。

所以，他们之间永远也回不去了。

……

“不爱。”

她回答得彻底。

两个字从唇齿间滑出来，干净利落，连一个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纪淮瑾并没有什么反应，貌似她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最后一口煎蛋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慢慢咽下。

然后他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才缓缓抬眸，对上她的眼神。

“那就说明，无论联姻对象是谁，你都可以嫁？”

陈幼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眼底有戒备，有探究，还有些别的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纪淮瑾也结束了用餐。

他将餐巾折叠好放在桌边，坐姿笔挺，目光牢牢锁着她，声音不疾不徐地落下来：

“那我要你嫁给我。”

“什么？”陈幼宜疑惑了一瞬，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纪淮瑾不急不慢地解释：“别误会，跟你一样，无论这个女人是谁，我都会娶，万华虽比不上纪氏，但在投资业内也算是翘楚。把这样的资源给到纪洛斯手上，对我来说是很大的麻烦。”

陈幼宜不理解：“你们不是一家人吗？纪洛斯……是你的侄子。”

纪淮瑾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一下唇角，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冷意：“利益面前不讲亲情。若不是老爷子私心重，这场联姻也落不到纪洛斯头上。”

他说到“老爷子”三个字时，声音里明显多了一层隐忍的暗色。

陈幼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某种模糊的判断——纪淮瑾和纪家老爷子之间，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

“但是本就属于我的……”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每个字都像是在宣誓，“谁也抢不走。”

陈幼宜看着眼前的纪淮瑾。

她无法将此刻的他与五年前的那个他联系到一起，她想起纪洛斯说的那些话——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都是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拿了一副臭牌硬生生打出了王炸。

她以前只觉得那是一个侄子对小叔的崇拜之词，现在却从纪淮瑾身上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

看来他这五年过的也不容易。

他变了，她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