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松松？”贺洵嗤了一声，“你是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

康馨蕙还坐在他腿上，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身子有点僵。

贺洵依然是一只手手搭在她腰间，另外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揉着。

“我九月份刚军训完就跑了一趟莆田，从蓉城坐火车过去，三十个小时硬座，下火车的时候腿肿得穿鞋都费劲。

大热天的，一个人背了两麻袋货，从安福市场走到东门，汗流到眼睛里都没手擦，到了宾馆倒头就睡。

第二天又跑了一整天，挑货、砍价、打包发货，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贺洵说得很平，口气像在讲别人的事，“你觉得轻松不轻松？”

康馨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刚军训完的大一男生，黑瘦黑瘦的，背着两麻袋货走在莆田的街头，汗水把衣服浸得透湿。

那画面让她心里莫名发紧。

贺洵面上不显，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莆田那趟苦是苦了点，但收获比预想的大得多。

货源都找了三家靠谱的，也跟对方谈好了，后面量起来以后便让对方一件代发。

当然还有额外收获，莆田那个厂妹，QQ上聊了快一个月了。

小姑娘叫阿玲，二十岁出头，在鞋厂做质检，长得水灵，皮肤嫩得能掐出水。

他上个月去拿货的时候见过一面，在厂区门口的小饭馆请她吃了顿沙县，两个人聊了快两个小时。

阿玲说话软绵绵的，看他的时候眼睛都不敢对视，但QQ上胆子又很大，什么话都敢说。

这种姑娘，前世他见多了，工厂里的年轻女孩，缺钱、缺见识、缺安全感，但浑身都是青春的气息。

下次再去莆田，带她去市里吃顿好的，看场电影，差不多就能吃了。

想到这儿，贺洵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怀里的康馨蕙轻轻“嗯”了一声。

“再一个，”贺洵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点正色，“我好不容易把网店做到三钻信誉，轻不轻松？”

康馨蕙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

贺洵心里笑了笑。

三钻轻松吗？轻松。刷单嘛，成本也就几千块。

只是这个时候刷单还没有形成产业链，也很少有人专门做刷单的生意，所以得多花费些时间。

但无论怎么说跟二十多万的流水和二十万的利润比，九牛一毛。

这会儿淘宝刚起步，谁不刷？

马云自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事后面再慢慢告诉康馨蕙，现在不用。

“做电商这行，门槛看着低，注册个账号就能开店，其实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选品、拍照、定价、客服、售后、物流，哪个环节出了岔子都做不起来。”

他顿了顿，低头看康馨蕙：

“我前前后后忙活了两个月，才有今天这点成绩。

学姐，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一本正经，康馨蕙却觉得浑身一震。

她目前接触的男生，要么是老实巴交学习的，要么是整天泡网吧打游戏谈恋爱的，要么是混学生会喊口号的，唯独没有一个像贺洵这样，坐在出租屋里跟她谈选品、谈售后、谈物流。

这个比她小一岁多的学弟，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远超年龄的老练。

贺洵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不再多说。

他一边搂着康馨蕙，一边在心里梳理时间线。

现在是2006年11月，淘宝网刚满三周岁。

支付宝还在推广期，担保交易刚刚被用户接受，每天全网交易额不过几千万。

平台上的卖家素质参差不齐，大部分店铺的主图拍得跟证件照似的，模糊、昏暗、背景杂乱。

商品描述更是寒酸，有的连尺码都懒得标全。

用户下单全凭冲动，只要主图够吸引人，详情页写得像那么回事，转化率就不会差。

这些对贺洵这种在电商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来说，简直是捡钱。

他知道现在的淘宝没有直通车，没有钻展，没有千人千面，搜索排名的规则简单得可笑。

这年头标题关键词堆得越多，上下架时间越近，销量和信誉越高，排名就越靠前。

他还知道，再过两年淘宝会推出商城业务，也就是后来的天猫，那时候又是一波洗牌。

再往后还有聚划算、双十一、内容营销、直播电商......

他脑子里装着的每一个概念，放在2006年都是降维打击。

但现在说这些太早。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A货这摊子做到极致，在不翻车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积累第一桶金。

等资金和团队都稳了，再开正经品牌，往女装和虚拟充值方向铺。

A货终究是刀尖上跳舞，平台一旦收紧，随时可能被封。

好在按前世的经验，2008年之前淘宝的监管力度非常有限，留给他的窗口期至少还有一年半。

贺洵在心里盘算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没停。

康馨蕙只觉得浑身发软，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一样靠在他怀里，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满脑子都是“二十万”三个字在打转。

利润二十万，太吓人了。

一个月二十万，一年就是两百万。

康馨蕙都不敢想。

这个时期的蓉城，五十万够在二环买一套非常像样的商品房。

而这个人，才上大一。

她觉得自己简直要发抖了。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从贺洵裤兜里传出来。

康馨蕙像是被人从梦里叫醒，身子一僵，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贺洵的手牢牢摁住。

贺洵用空着的那只手摸出手机。

康馨蕙余光一瞥，看见那是一台黑色的索爱W810c，长方形的机身，橘红色的Walkman标志隐约可见。

她认得这台手机，索尼爱立信的Walkman系列，号称音乐机皇，能放MP3，能听收音机，带两百万像素摄像头，行货要四千多一台。

她上学期在数码城转了好几圈，每次都趴在柜台上看半天，硬是没舍得买。

贺洵看了眼来电显示，拇指一按，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嗯，知道......我这边有点事，晚点给你回过去。”

他的语气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温柔。

电话那头传来年轻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隔着听筒也能听出是在撒娇。

康馨蕙听不真切内容，但那股子亲昵劲儿，不需要听清也能感受得到。

贺洵又笑着回应了两声，便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

客厅里安静下来。

康馨蕙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理智瞬间回归。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羞耻，坐在一个刚上大一男生腿上，而对方的手机里还存着一个会撒娇的女朋友。

康馨蕙之前虽然也谈过男朋友，但最多也就是拉拉手，从来没被谁这样一直抱在怀里把玩。

她猛地站了起来，往后撤了一步。

贺洵抬头看她，眼神平静，好像早就料到她的反应。

“贺洵，我们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