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有没有，四百号的。”

刘巧兰翻了下柜台底下的本子，头也没抬。

“没有，上个月的货早卖完了，下批要等供销社调配。”

“啥时候能到？”

“不晓得，你问陈主任去。”

她把本子往柜台上一搁，终于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你要修房子，去县里建材市场买，比供销社便宜一半。”

李大壮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挺实在，不像是敷衍。

“谢了，巧兰。”

“谢啥谢，少在这儿磨蹭，我要关门了。”

她拎起柜台上的抹布，转身去擦货架，辫子甩过来扫了他胸口一下，大概是没注意，也大概是故意的。

李大壮出了供销社，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去了，老街上的石板被晚风吹得凉飕飕。

他还没走到巷口，就听见身后突突突一阵响，回头一看，一辆手扶拖拉机从省道方向颠过来，车上坐着个黑壮的汉子，咧着嘴冲他挥手。

“大壮，大壮！”

堂哥李大强从拖拉机上跳下来，两步蹿到他跟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捏了捏。

“还真回来了，我还以为桂花扯谎呢。”

“哥，你化肥拉完了？”

“拉完了，一车化肥跑了一天，腰都颠断了。”

大强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凑过来。

“桂花说你想承包罐头厂，这事是真的？”

“真的。”

大强的笑脸收了。

“大壮你疯了？那厂子倒了三年，里头的铁都生锈了，谁接手谁赔，你看刘老厂长，干了八年最后人都干没了。”

“哥，你明天有空没？”

“干啥？”

“陪我去厂里转转。”

大强嘴巴张了张，大概想再劝，但看他弟那个表情，到底把话咽回去了。

“行吧，明早我来找你。”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爬过山脊，兄弟俩就到了罐头厂后墙。

大门那把铁锁锈成了一坨，李大壮没硬来，领着大强绕到侧面的小门。

铁皮门框跟墙之间裂了一道缝，他拿了根铁撬棍插进去，使劲一别。

门轴嘎吱一声响，半扇门歪开了。

大强缩着脖子往里头探。

“大壮，这算不算私闯？”

“厂子是集体的，我也是集体的人，进去看看咋了。”

大强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只好跟着钻进去。

院子里的荒草比上回来又高了一茬，露水沾了一裤腿。

李大壮没管院子，直奔一号车间。

推开铁皮门的那一刻，大强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破地方……里头比外头强啊。”

车间的屋顶没塌，光线从高窗斜下来打在设备上。

封罐机、蒸煮锅、冷却槽，全蒙着帆布和厚灰，但掀开帆布一看，封存得整整齐齐。

最让李大壮眼睛亮的是角落那两台灌装机。

他蹲下去看铭牌，日文，松下的标。

虽然是八十年代中期的型号，但这东西在九三年的内陆乡镇，算得上稀罕货。

“哥，你过来搭把手，帮我把这个帆布掀了。”

两人把灌装机的帆布扯开，灰尘呛得大强连打了三个喷嚏。

李大壮趴在机器边上看了半天，手指沿着传动轴摸了一圈，指尖染了一层黄锈，但底下的金属还是亮的。

“能修。”

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把型号参数全抄下来。

“大壮，你真打算搞这个？”大强站在一旁搓着手。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比我有脑子，你说搞那就搞吧。”

李大壮笑了笑没接话，往仓库那边走。

仓库在厂区最西头，门板掉了一扇，另一扇歪在门框上。

里头堆着发霉的纸箱和碎玻璃瓶，一股潮气和霉味扑面。

他绕过倒塌的货架往角落摸，蹲下来翻了几个落灰的铁皮箱子。

第三个箱子打开，他的手停住了。

账本。

一摞子牛皮纸封面的老账本，用橡皮筋箍着，边角被虫蛀了一些，但字迹还清楚。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出货记录。

91年7月到91年12月，整整半年的流水。

手指一行行往下划，食指敲在某个数字上停了。

9月份，出货橘子罐头三万两千罐。

他翻到进货记录，同期原料进购量只够生产一万八千罐。

“哥，你过来看。”

大强凑过来，看了半天，挠了挠头。

“这数不对啊，卖出去的比做出来的多？”

“要么是假账，要么有人把库存私底下处理了，钱进了自己口袋。”

“谁干的？”

李大壮没回答，把那几本关键账本卷起来塞进军挎包里。

正要起身往外走，大强拽了他一把。

“嘘，外头有动静。”

院子方向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接着是车门关上的咣当声，还有人说话。

兄弟俩猫着腰摸到仓库窗口，从碎玻璃的缝隙往外看。

大门口停着那辆黑色桑塔纳。

刘建国站在车边，身旁多了两个年轻人，寸头皮夹克，一个叼着烟一个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三个人沿着院子走了一圈，刘建国用脚踹了踹围墙根，墙皮哗啦掉了一片。

“都量好了没有？”

拎公文包的那个蹲下来翻了翻本子。

“量了，厂区加空地一共十五亩出头，临省道那段有四十多米的面，位置可以。”

“审批的事你催催周叔，过了年我想动工。”

“刘哥，镇上不是有人也在问这块地的事吗？”

刘建国嗤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大哥大，掂了掂。

“一个打工仔，能翻出什么浪？承包手续他连门都摸不着，等我地皮拿下来，这儿建两栋商品楼，省道一通，一间门面能卖多少钱你算算。”

叼烟的那个笑了。

“刘哥脑子活，这地方搞什么罐头厂，不如盖房子来钱快。”

三个人又绕了一圈，上车走了。

桑塔纳的引擎声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麻雀在屋檐上叫。

大强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个苍蝇。

“这个刘建国，心思全在地皮上，根本不想办厂。”

李大壮拍了拍军挎包里那几本账本，站起来往后墙走。

“走，从后头翻出去。”

翻过后墙落进竹林，两人猫着腰走了百来米才绕回土路上。

大强喘着粗气，裤子被竹枝刮了一道口子。

“大壮，你抱那几本账本干啥？”

“筹码。”

“啥筹码？”

“哥，你先别问，回头你就知道了。”

大强看着他弟的侧脸，嘴巴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追问。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李大壮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厂区方向。

夕阳把那三栋灰扑扑的厂房镀了一层橘红色，屋顶上长出来的野草被风吹得一片片倒。

他摸了摸包里账本的边角，转过身继续走。

大强在后头小跑跟上来。

“大壮，明天还去不去？”

“不去厂里了，明天帮我把屋顶的瓦掀了，该修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