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包罐头厂？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关镇长批。”

镇政府大院里，副镇长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面，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泡得发黄，桌上的报纸蒙了层灰。

“关镇长啥时候回来？”

“不晓得，县里开会去了，你回去等通知嘛。”

副镇长拿起报纸挡住脸，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大壮没废话，出了镇政府大门沿老街往东走，脚步没停，直奔秦美凤的小卖部。

推门进去的时候秦美凤正拿鸡毛掸子扫货架，听见铃铛响回头瞄了他一眼。

“又来了，今天买啥？”

“不买东西，找你打听点事。”

秦美凤手里的掸子顿了一下，扫了眼门外街面上走过的两个婆娘，转身把玻璃门从里头插上，又把窗户的布帘拉了一半。

“进来坐。”

她把他领到柜台后面的里间，巴掌大一块地方，一张方桌两把竹椅，桌上搁着茶壶和收音机。

“你想打听啥？”她倒了杯茶推过来，自己也坐下。

“罐头厂的事，今天去镇政府碰了个软钉子，副镇长压根不想搭理我。”

“刘副镇长嘛，他搭理你才怪。”秦美凤端着杯子吹了口热气，“他老婆的表弟是刘建国，你猜他帮谁。”

李大壮的食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刘建国想拿厂子？”

“何止想拿，他都活动了小半年了，找县工业局的人递过话，想把那块地批下来盖商品房。”

“盖房子？那厂子十五亩地拿来盖房子？”

“你以为他跟你一样想搞生产？”秦美凤撇撇嘴，“刘建国他爹当了八年厂长，最后把厂子干垮了，欠了一屁股债，他老汉儿年前死了，债没人认，他就想把地卖了填窟窿，再捞一笔。”

李大壮从兜里摸出笔和本子，扯开一页。

“刘建国在县里靠的是谁？”

“县工业局的周副局长，他二姨夫。”秦美凤声音压低了些，“不过这个周副局长快退了，明年到龄，现在也不太敢伸手，怕出事。”

“那供销社呢？”

“供销社的陈德厚，那才是个狠角色。”她拿茶杯盖刮了刮茶叶，“全县的农副产品渠道都捏在他手里，你要建厂卖东西，绕不开他的。”

“陈德厚跟刘建国啥关系？”

“明面上没关系，暗地里嘛，刘建国给他送过两回东西，县城蜀香楼吃饭被人撞见的，你说啥关系。”

李大壮在本子上画了几道线，把名字连起来。

“镇上还有谁要注意的？”

秦美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派出所的老陈，正派人，但管不了太多事，你别指望他能帮上大忙，也别得罪就行。”

她又想了想。

“关镇长这个人嘛，不算坏，就是胆子小，谁给他政绩他跟谁走，你要是能让他看见好处，他会站你这头。”

“他小姨子关秀兰在县政府？”

秦美凤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消息倒灵通，关秀兰在县政府办公室当科员，人精一个，不过她跟她姐夫关系一般，不是你想拉就能拉的。”

李大壮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嫂子，你这脑子不开个情报站可惜了。”

“啥情报站，我就是在这镇上活了二十多年，谁家的狗咬了谁家的鸡我都清楚。”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忽然头顶的灯泡闪了两下灭了。

柜台里间一片漆黑。

“又停电了。”秦美凤骂了一声，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这个月第三回了。”

摸索的声音响了一阵，火柴擦着了，一截蜡烛被点亮插在搪瓷碟子上。

烛光晃了两下才稳住，把她的脸照出一半亮一半暗。

她重新坐下来，烛光从下面往上打，鼻梁的阴影投到眉骨上，嘴唇上那层口红的颜色变深了，像是沾了酒。

“走不了了，外头黑灯瞎火的你摔水沟里没人捞你。”

“那就再坐会儿。”

两个人隔着方桌坐着，蜡烛搁在中间，火苗偶尔被穿堂风压一下。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岔开了，她说起一个人守店的日子，镇上有些男人喝了酒路过会拍她的门说些荤话，她拿洗衣服的棒槌撵过两回，后来没人敢了。

“你一个人，不害怕？”

“怕啥，两条腿的男人还能比四条腿的狗难对付？”

她嘴上硬，可说到后来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屋里静得慌，连个喘气声都没有，才觉得这日子确实有点熬人。”

蜡烛的火苗歪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指头在火苗旁边晃了晃没碰着。

远处天边闷闷地滚过一声雷。

秦美凤手里的茶杯啪地砸在地上，碎了。

李大壮还没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缩到了椅子角上，脸刷一下白了，嘴唇颤得合不拢。

“嫂子？”

又一声雷炸过来，比刚才近，窗户玻璃跟着嗡了一下。

秦美凤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十个指甲掐进肉里。

他没挣，绕过桌角握住她的手，冰的，跟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一样。

“怕打雷？”

她没回答，牙齿咬着下唇，额头快贴到他胸口了。

蜡烛被风吹灭了。

屋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闪电把她的轮廓照出一瞬又吞没。

她身上有蜂花洗发膏的味道，廉价的那种花香，凑近了却不难闻。

蜡烛灭了以后她抓得更紧，指甲陷在他手背上留了印子。

他没乱动，空出来那只手搭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隔着薄衬衫能摸到皮肤的温度。

“莫怕，就是打雷，响两声就过了。”

她的身子僵着，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呼吸又短又急，过了好一阵才慢慢松下来。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雷声渐渐远了。

她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吸鼻子的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

“我男人死的那天也是打雷。”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水从屋檐上流下来，淌在台阶上哗哗响。

她摸索着坐回椅子上，声音哑得不像刚才那个泼辣的女人。

“你走吧，天晴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