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回来了！”

李大壮扛着蛇皮袋拐进李家湾的巷口，老远就看见自家那扇豁了半边的木门。

门框上贴的春联还是前年的，纸都褪成了白色只剩几个黑字还能认。

院子里没人应。

他推开门进去，堂屋黑洞洞的，条桌上供着父亲的遗像，镜框的玻璃裂了一道口子。

遗像是他走那年翻拍的，他爸穿着中山装表情板板正正，透着公社开大会时的刻板劲儿。

“妈？”

他又喊了一声。

灶房那边传来响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端着搪瓷盆出来，盆里泡着几根发黄的萝卜条。

她看见院子里杵着个黑瘦的大个子先没认出来眯了眯眼。

“大壮？”

“妈，我回来了。”

搪瓷盆哐地掉在地上，萝卜条和水洒了一地。

老太太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摸了又摸生怕眼前这人是假的。

摸完了才开始哭声音发颤，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个龟儿子，整整五年，五年都不晓得回来。”

李大壮鼻子一酸蹲下身子，让老太太能够着他的脑袋。

他妈矮一米五出头，原来还挺胖的现在干巴了一圈，手上的骨节硌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太太哭了一阵抹了把脸，使劲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你不回来老娘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妈，你说的啥话。”

“我说的实话，隔壁三婶家的老二在广州，去年工地上出事断了一条腿抬回来的，你每回就寄个钱来连个照片都不寄，我天天提心吊胆的。”

李大壮没接话，把蛇皮袋搁在堂屋的条凳上。

他扫了一圈屋里心沉了沉。

比他走的时候更旧了。

土坯墙上的白石灰脱了大片露出里面灰突突的土胚。

屋顶的椽子有两根肉眼可见地弯了，上面的青瓦错了位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地上留着几道干涸的水渍。

堂屋角落放着两只接雨水的搪瓷脸盆。

五年寄回去的两万五千块，看这房子的样子，他妈一分都没舍得花在自己身上。

“钱呢？”

他问。

“啊？”

“我寄回来的钱。”

“在呢在呢。”

老太太从里屋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存折和零散的票子。

“都给你存着呢，信用社的存折你看。”

李大壮翻了翻，存折上的数字是两万三千四百元。

还有一千多块是零散票子，估计是她觉得太少没去存的。

两万五千块只花了六百。

他把饼干盒子合上没说话。

“你坐下，我去给你煮碗面。”

老太太开始忙活，往灶房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瘦了，在外头吃的啥？”

“吃得好着呢，妈你别操心。”

“好个屁，”老太太嘴里骂着脚步却快了，“锅里还有两个鸡蛋给你煎了。”

李大壮趁她进灶房的工夫把蛇皮袋搬进里屋。

老太太的卧室兼储物间，一张木板床一口樟木箱子，箱子上蒙着蓝布。

他把蛇皮袋塞进樟木箱底层，上面压上被褥和旧衣裳把锁扣好。

一百万就这么搁在了老太太的樟木箱子里。

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信用社得去存一笔，但不能一次存太多。

三合镇巴掌大的地方，信用社的柜员跟谁都认识，今天存一万明天整个镇都知道李大壮发财了。

这事得慢慢来。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两个荷包蛋金黄金黄的摆在上面，老太太还切了一把小葱。

“吃完把碗搁那儿就行别洗，我来洗。”

老太太坐在对面看他吃，看了几口就开始念叨。

“你今年二十五了，你堂哥大强比你小一岁娃都俩了，你打算啥时候成家？”

“妈，我刚回来你歇一歇行不行？”

“歇啥歇，你在外头野了五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跟你讲隔壁村老曾家的闺女长得周正手脚勤快。”

“妈，”李大壮放下筷子，“我这趟回来是要干正事的。”

“啥正事？”

“镇上那个罐头厂，我看倒了有两年了吧？”

“早倒了，工人都散干净了厂房在那儿搁着长草呢，你问这个做啥子？”

“我想把那厂子承包下来。”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摆手。

“你拿啥承包，那厂子再破也是集体的要花钱的，你。”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

老太太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大概是想追问，但看他那神情到底没问出口。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收碗。

“行，你有主意就好，但是成家的事不能拖。”

下午李大壮出来在镇上转了一圈。

三合镇比他记忆里更萧条。

老街还是那条三百米的青石板路，两边的砖木民房矮趴趴地挤在一起底商上居，但十间铺面关了六间。

供销社还开着，门口的柜台上商品稀稀拉拉的，一个售货员趴在柜台上打盹。

邮局门口贴着褪色的长途电话告示写着三元一分钟。

信用社门口蹲着两个抽烟聊天的中年男人。

整个镇上看不见几个年轻面孔。

田里干活的是女人和老人，路上跑的是光屁股的小孩。

省道修好了从镇边过，但镇上连一辆正经的汽车都没有。

偶尔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屁股后面冒一股黑烟。

镇西北角他看见了那片厂房。

三栋砖混结构的房子办公用房一栋，灰墙上三合镇罐头厂几个大字掉了一半漆。

围墙塌了一截，院子里的空地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

大门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

他站在围墙外看了一会儿，食指在裤兜里的烟盒上敲了三下。

十五亩地三栋厂房，有独立水井和变压器。

这底子搞起来不难。

他没进去转身往镇上走。

天擦黑的时候，他拐进了老街尽头那间小卖部。

门脸不大，一扇玻璃门上贴着凤来商店四个红纸字。

门口挂着一串塑料彩灯亮了一半灭了一半。

门推开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

秦美凤正蹲在货架后面理货，听见响动回头看是他，眉眼顿时活泛起来。

“哟，这才分开几个小时，大壮兄弟就想我了？”

“嫂子，你这话要是让外头人听见，我可就真说不清了。”

“说不清那就说不清呗。”

她站起来膝盖碰了一下货架，几包丝袜掉下来挂在她肩上。

她也不急着拿就那么半垂着眼抄着手看他。

“来买啥？”

“烟。”

“抽啥牌子？”

“红塔山。”

她转身从货柜里摸出一包扔在柜台上。

柜台上搁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正放港台剧，画面雪花点密密麻麻的但声音吵嚷。

他掏钱。

三块五一包他放了十块。

秦美凤找钱的时候，指头故意划了一下他的掌心。

李大壮的手缩了一下。

她笑了，把多余的钱拍回他手里。

“大壮，你跟以前一样该花不花的。”

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夹克的磨损领口看到他的旧球鞋最后停在他脸上。

“但比以前壮了。”

李大壮撕开烟盒抽出一根叼着没点，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卖部。

不大，货品却齐全得出奇。

烟酒副食和日化用品算是常规。

但货架最上面那一层，他看到了摩丝蛤蜊油，还有几瓶深圳才流行的海飞丝洗发水。

这些东西在九三年的内陆小镇上可不好弄到，县城都未必有得卖。

“嫂子，你的货从哪进的？”

“秘密。”

“县里供销社？”

秦美凤拿着抹布擦拭柜台，手里的活计没停。

“供销社那帮人能有啥好货，我有自己的路子。”

她没多说，可就是这句话让李大壮心里多留了个意。

一个镇上的小卖部老板娘能绕过供销社搞到这些货。

这意味着她手上有渠道有人脉消息灵通。

黑白电视里的港台剧正演到男女主角吵架声音吵得慌，秦美凤伸手把音量拧小了。

“你回来打算待多久？”

她靠着柜台手指在台面上随意划着。

“不走了。”

“不走了？”

她挑了下眉。

“打算在镇上干点事。”

“干啥事？”

“还没想好，”李大壮笑笑把烟叼了起来还是没点。

秦美凤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这个人精着呢，一个在深圳待了五年的小伙子回来说不走了要干事，那身上肯定有点东西。

但她没追问。

“行，”她直起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花生米丢给他，“送你的，回去路上吃。”

“这咋好意思。”

“少废话，天黑了赶紧回。”

她把他往门口推了推，手搁在他后背上的时间多停了一拍。

“你妈等着你呢。”

李大壮提着花生米出了门。

走了几步回头看，秦美凤站在玻璃门后面彩灯映着她的脸忽红忽绿的。

她冲他摆了摆手。

李大壮转过头加快脚步往家走。

回到家老太太已经在堂屋等着了。

“大壮，有个事我跟你说。”

“啥事？”

“你那屋顶漏雨漏得厉害，上回下大雨被子都泡透了，我给你铺了席子在堂屋凑合一宿行不行？”

他看了眼堂屋的地面还有上次漏雨留的水渍。

“要不你去你堂哥大强家睡，”老太太说，“他家新盖了砖房有空屋子，我下午碰见你堂嫂了跟她说了你回来的事，她让你过去住。”

“堂嫂说的？”

“嗯，桂花说了客房收拾好了让你直接过去就行，大强今晚不在去县里拉化肥了明天才回来。”

李大壮想了想点了头。

一百万锁在樟木箱里今晚先这么放着，明天再想办法。

堂哥李大强的家在巷子另一头，三间新砖房在李家湾算是盖得体面的。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堂屋的灯亮着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堂嫂，你在家没？”

他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哗哗的水声。

“是大壮吧，你先坐着，我这头正洗着呢，客房在右边那间早就给你铺好了，你先进去放东西！”

堂嫂张桂花的声音从水声后面透出来带着热气。

“好嘞，麻烦堂嫂了！”

他提着包进了右边那间客房。

屋里收拾得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床碎花被子，窗户上还挂了蓝格子的布帘。

他把包放在床上坐下来喝了口茶。

隔壁的水声还在响。

堂嫂洗澡用的是灶房烧的热水，隔着一堵墙哗啦哗啦的水声听得清清楚楚。

他赶紧把心思收回来准备脱鞋睡觉。

外面的风把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吹得啪啪响。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拖鞋踩在砖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往他这边过来。

门把手动了一下。

李大壮屏住了呼吸。

门从外面被推开。

一股洗澡后的热气和廉价肥皂的香味涌进来。

门口站着的张桂花裹着一条白色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露出一大截白生生的锁骨和肩膀。

水珠子还挂在皮肤上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显然也吓了一跳，手扶着门框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大眼瞪小眼。

空气里只剩下浴巾上滴水的声音。

滴答。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