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是你不？”

门推开一条缝，张桂花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带着刚洗完澡后的那股热乎气。

“堂嫂，是我。”

门开了。

张桂花站在门口，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托盘，上面摆了四个菜两副碗筷，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白酒。

“你堂哥今晚不回来，我寻思你刚回家也没啥好吃的，炒了几个菜你别嫌弃。”

李大壮赶紧接过托盘。菜是实在的——回锅肉、酸辣土豆丝、凉拌折耳根，还有一碗蛋花汤。这阵仗在九三年的乡下，不是过年轻易摆不出来。

“堂嫂，你这太破费了。”

“破费啥，你堂哥上回从县里带了块猪肉回来还剩着呢，不吃也要坏。”

张桂花把碗筷摆好，顺手拧开了酒瓶盖。白酒的辣味蹿出来，是镇上供销社卖的散装高粱烧。

“你一个人喝闷酒没意思，我陪你整两杯。”

“这——”

“咋，嫂子陪你喝口酒还喝不得了？”她已经给两个杯子倒上了，端起一杯递到他面前。

李大壮没再推辞。他看了一眼张桂花，三十出头的年纪，生过两个娃身材倒是没怎么走样。围裙系在腰间把腰线勒出来，头发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两杯酒下肚，张桂花的话匣子打开了。

“你堂哥一个月回来不了两趟，县里跑运输说是忙，谁知道忙个啥。”

她夹了块回锅肉嚼着，眼圈有点发红。

“两个娃全是我带，地里的活也是我干，这屋里里外外的事哪样不是我一个人撑。”

“堂哥挣钱也辛苦。”李大壮说了句公道话。

“辛苦？”张桂花冷笑一声，“辛苦他连娃生日都记不住。老大上回发烧烧到四十度，我半夜背着去镇卫生院，他电话都没打一个。”

李大壮不好接话，低头扒菜。

张桂花又灌了一杯，脸红得厉害，从耳朵根一直烧到脖子。

“大壮，你在深圳有没有……处对象？”

“没有，忙着挣钱呢。”

“你妈天天念叨你的婚事，说再不成家她都没脸出门了。”张桂花笑了一下，声音软下来，“你条件好，人又勤快，想找啥样的找不到？”

她说着用筷子尖拨着碗里的米粒，眼睛没抬起来。

李大壮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收拾碗碟。

“嫂子，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歇着，明天还得带娃呢。”

张桂花愣了一下，随即也站起来。

“行，碗搁那儿我明天洗，你早点睡。”

她端着托盘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里屋的门轻轻关上。

李大壮关了客房的门，坐在床沿上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头。他从兜里摸出烟盒，食指在烟身上敲了两下，没点。

隔壁传来水声。

是灶房的方向，堂嫂大概在烧水洗澡。水泵的嘎吱声、水倒进木盆的哗啦声，隔着一堵薄墙听得一清二楚。

他把烟塞回去，使劲揉了把脸，躺下来盯着屋顶的横梁。

一只壁虎趴在横梁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闭眼，忽然听到走廊里响起拖鞋踩砖地的声音。

啪嗒、啪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他门口。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门开了。

昏黄的灯光从走廊里漏进来，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张桂花。

她裹着一条白色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水珠从发梢往下滴，砸在砖地上一滴一滴地响。

灯光打在她身上，浴巾被水汽浸得半透，贴在皮肤上。锁骨下面一道水痕，顺着往下，淌进浴巾的边缘里。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张桂花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客房的碎花被子、床头搭着的男人外套。

不是杂物间。

她走错了。

“我——”

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脸从红变成通红，从通红变成绛紫色。

浴巾在她慌乱中往下滑了一截。

她尖叫一声，两只手死命攥住浴巾的边角，指节都捏白了。

李大壮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使劲把视线扭向墙角，声音压到最低，哑得不像自己的。

“嫂子，你……走错了。”

“砰！”

门被摔上了。

拖鞋在走廊里噼里啪啦跑了起来，慌乱的脚步声撞进了里屋，门关得震天响。

李大壮坐在床上没动。

后背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床单的手，指节在微微发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水珠从锁骨往下淌的那道痕迹，浴巾贴着皮肤的轮廓，她因为慌张而瞪大的眼睛。

他抬手抹了把脸，长出一口气。

这一夜他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地躺着，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听隔壁的动静。隔壁安静得要命，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张桂花大概也没睡着。

天还没全亮，公鸡打了第一遍鸣，李大壮就穿好衣服出了客房。

灶房里已经有了响动。

张桂花背对着门在煮稀饭，围裙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扎成一个紧紧的马尾。听见脚步声她的背明显僵了一下，但没回头。

“堂嫂，早啊。”

“嗯。”

一个字。

她拿起碗要盛饭，手抖了一下，碗磕在锅沿上“咣”地一声，碎了半边，碎瓷片和稀饭洒了一灶台。

“哎呀——”她蹲下去捡碎片，手忙脚乱的。

李大壮走过去帮忙，刚弯腰，她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近到不到一尺。

她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我来我来，你别动。”张桂花声音又细又快，不敢抬头看他。

李大壮直起身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堂嫂手艺真好，昨晚那个回锅肉我吃了两碗饭。”

张桂花的手停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把碎瓷片扫进簸箕里，重新拿了个碗盛饭，搁在桌上。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整顿早饭两人没再说话。灶房里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和院子里鸡叫。

吃完饭李大壮起身往外走。

刚跨出院门，身后传来跑步声。

张桂花追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递到他面前。

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昨晚……你别跟你哥说。”

李大壮接过鸡蛋，笑了一下。

“说啥？啥也没发生。”

张桂花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又飞快地垂下去。

“那……那你走吧。”

她转身跑回院子里，木门在身后关上，动静大得把门框上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李大壮站在巷子里把鸡蛋揣进兜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哥家那扇关死的木门，心里头想法很明确——得赶紧把自家的房子修好。

再住下去，真要出事。

他拍了拍兜里的鸡蛋，迈步往镇上走。

油菜花的香气从田埂上飘过来，太阳爬到了半山腰，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远处有个女人骑着二八大杠往镇上去，碎花裙子在风里翻。

他眯了眯眼。

那好像是秦美凤。

走到镇信用社门口的时候，里面还没开门。他在台阶上坐了几分钟，摸出烟盒，食指在盖子上敲了三下。

一万块先存进去，探探这镇上的水深水浅。

铁栅门从里头哗啦拉开，柜员探出个脑袋打了个哈欠。

“存钱还是取钱？”

“存钱。”

李大壮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往柜台上一放。

“一万整。”

柜员的哈欠卡在嘴里，半天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