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门口的铁皮喇叭还在刺啦响，赵建国那番“深情”的尾音刚落，台阶下居然传来一阵荒缪的鼓掌声。

“啪、啪、啪。”

掌声不大，可在这大清早的院子里，听着特别刺耳。

张默一只手插在大衣兜里，腰杆挺得笔直，就这么大步走了过来。

院里站着的上百号社员都扭头看着，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空出一条道来。

有的人茫然，有的人惊讶，有的人看向台上，或者面面相觑，

他脸色红润，看着一点不像病人，一双眼睛就那么盯着台上，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旁边，达莎裹着羊皮小袄，挺着胸口，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好惹；

董大山把那杆双管猎枪扛在肩上，没吭声；就连灰豆子也昂着头跟在旁边，一步不落。

台上的赵建国猛地转过头，跟张默的眼神撞上了。

他眼睛缩了一下，但里头没什么慌张，反倒透着股早就料到的阴冷。

他非但没慌，脸上那副假惺惺的难过立马就变了，装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样子，几步跑下台阶，张开手就要往上迎：

“哎呀！张默同志！你没死？！你还活着？！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老天保佑啊！”

赵建国满脸是笑，演得眼角还挤出两滴泪，一边假模假样地去拉张默的手，一边大声冲着台上的老支书和公社干部邀功：

“支书！领导！你们瞧瞧，我就说张默同志吉人自有天相！昨儿在迎风坡雪那么大，我们全队心急如焚找了大半宿，这可算平安回来了！”

张默停下脚，躲开赵建国伸过来的手，看着他那张笑出褶子的脸，慢悠悠的开了口：

“是啊赵队长，我没死。托达莎同志和董大叔的福，我活得好好的，面色红润，筋骨健全。”

张默的声音不高，但很冷：

“不过……赵副组长，你还记得你昨天在半道上做了什么吗？”

赵建国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换上一副特别严肃的表情，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张默！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昨天做了什么？我身为带队干部，一路顶风冒雪、对每一个同志尽职尽责！”

赵建国猛的拔高了嗓门，反客为主，伸手指着张默的鼻子：

“反倒是你！昨天在迎风坡，你思想严重滑坡，满脑子贪生怕死、畏惧严寒！我们全队为了顾全大局劝你坚持，你倒好，借着生病的名头，不服从组织纪律，私自跳下爬犁脱离大部队！”

赵建国扭头对着院子里的人，大声说：

“你擅自脱离集体，我刚刚听人说在董大山家的小屋里躲了一整夜！你知不知道这是极其严重的无纪律行为？这是抗拒下乡改造的临阵逃兵！你今天居然还敢在这里反咬带队干部一口？！”

“放你娘的狗臭屁！！”

达莎气得浑身哆嗦，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铁锹重重往雪地上一杵：

“赵建国你睁着眼睛说瞎话！昨天俺在雪窝子里把他刨出来的时候，他冻得跟生铁似的，烧得连气儿都快咽了！他连动都动不了，怎么从飞奔的爬犁上自个儿跳下去？！你分明就是想杀人灭口！”

董大山也冷哼一声，把肩上的双管猎枪抱到怀里，冰冷的枪口有意无意的扫过赵建国的脚面。

赵建国吓得缩了下脖子，但他今天好像有备而来，底气挺足。

他扭头看向知青队伍，使了个眼色。

早就串通好的知青王丽芳立刻尖着嗓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还挥着红宝书，大声作证：

“老支书！公社各位领导！我们都可以给赵队长作证！昨天在迎风坡，张默嫌冷不肯走，自己嘴里嚷嚷着‘受不了这个罪’，非要下车！当时车颠得厉害，赵队长拼命去拉他，根本拉不住！”

紧接着，赵建国的跟班李卫东也硬着头皮跳出来喊：

“对！我也看见了！张默就是自己跳下去的！赵队长为了保护车上其他女知青和国家物资的安全，才含泪命令队伍继续前进！张默这是自绝于人民群众，必须把他的行李充公，关进柴房严肃批斗！”

知青点几个赵建国的心腹站成一排，一口咬定，看着跟铁证似的。

大队部台阶上的老支书孙保田眉头皱得很紧，几个公社干事也露出怀疑的表情，底下的老毛子村民们开始小声嘀咕。

赵建国看着张默，眼神里全是得意和狠劲儿，那意思就是：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可张默站在那儿，嘴角的嘲弄反而更深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气得不行的达莎，让她别急。

然后，张默迎着台上所有人的目光，不紧不慢的往前走了半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王丽芳和赵建国的脸：

“赵副组长，还有王丽芳同志，昨晚把这套词儿背到后半夜吧？编得真顺溜。”

张默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的特别清楚，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王丽芳同志说我‘自己跳车’？昨天迎风坡零下三十四度，八级白毛风，爬犁在深雪壳子里跑得飞快。我一个高烧四十度、人都昏迷了的病号，是长了翅膀，能在跑着的爬犁上跳得那么利索，而且身上连点滚下雪地的伤疤都没有？你们把公社领导和老支书当傻子糊弄吗？！”

王丽芳脸一下就白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神慌慌张张的看向别处。

张默压根不给她喘气的机会，又扭回头，死死盯住赵建国：

“退一万步讲！赵建国，就算按你说的，是我‘主动要跳车’。你身为党组织任命的带队副组长，眼睁睁看着阶级战友在雪地里‘自寻死路’，你既不下车拉人，也不留人照看，甚至连一件挡风的棉大衣都不肯扔下，就这么跑了！”

张默一步跨上台阶，那股劲儿一下就上来了，逼得赵建国往后退了两步：

“在部队，这叫临阵脱逃、抛弃战友！明知道雪原能冻死人还放任不管，这叫故意杀人！”

“你不仅想害死战友，今早还当着全屯人的面想私分我的安家费和三十斤粮票！赵建国，你贪污谋财在前，杀人灭口在后，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谈纪律？！”

“说得好！”

底下有几个老毛子猎户听得来劲了，忍不住大声喝彩。

赵建国额头上青筋都蹦起来了，冷汗顺着脸往下流。

他完全没想到张默脑子这么清楚、扣帽子的手段比他还狠！

被逼到这份上，赵建国彻底急了，猛地一拍张默的皮箱，疯了似的嚎起来：

“你少在这里空口白牙颠倒黑白！我们知青点七八个人证都在这儿！我们的口供全是一致的！大家全看见你跳车了！你一个人空口无凭，凭什么推翻我们所有人的证词？！你拿什么证明？！”

院子里一下就僵住了。

台上赵建国的人全都瞪着张默，台下达莎的铁锹和董大山的猎枪都捏紧了，老支书孙保田的手重重按在桌子上。

赵建国都快喊疯了，张默反倒笑了。

他没再看赵建国，而是慢慢转过头，眼睛穿过人群，最后落在了赵建国身后一个缩着脖子、浑身发抖的瘦弱青年身上。

张默两手插在兜里，声音很平稳，但听着让人心里发沉：

“赵建国，你的人证确实多。但你敢不敢让你身后的人，摸着良心再说一遍？”

张默眼睛一眯，猛地喊了一声：

“二柱！昨天在爬犁上，到底是什么情况？！是我当逃兵，还是他们把我推下车的？”

刘二柱整个人猛地一震，冷汗一下子就把棉袄给浸透了，没想到会找到自己！？

赵建国猛地回头，一双充血的眼睛剜着二柱，眼神里全是威胁。

上百道目光，在这一刹那，齐刷刷的落在了瑟瑟发抖的刘二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