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虎这一下站起来，这完全是下意识。

可屁股刚离开椅子，他就后悔了。

刚才沙蜢怎么死的，他可是从头看到尾，脖子上的血喷出去老远，地毯上现在还有印子。这种时候当出头鸟，万一骆天奇手一挥，那个煞星再闪过来一次，自己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可站都站起来了，满屋子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再坐回去，那不成耍猴了吗？

他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里的意思。有幸灾乐祸的，意思是你笑面虎平时嘴最甜，这回看你甜给谁看。也有同病相怜的，盼着他能替大家说句话，把这门禁令给说软了。

没办法，他只能硬挤出满脸的笑。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皮一个劲儿地跳。

“奇...奇哥。”

笑面虎颤巍巍举了举手，摆出一副好商好量的架势：“您是知道我的，我笑面虎一向没什么地盘，就是在荷兰和港岛两边跑，靠的就是这点面粉走私过日子。您这一禁，我手下那帮兄弟，可就连饭都吃不上了...”

他说得可怜巴巴，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点颤。

这话一出，堂里的议论声也渐渐起来了。

“是啊，我那档口下面十几个兄弟，一家老小全指着这个...”

“元朗这地方，不做这个做什么？种田吗？”

“小声点，想让龙头听见啊？”

没办法，笑面虎说的虽然是他自己的事，可在场跟他情况一样的人，实在太多了。

东星出粉仔，这话可不是白叫的。港岛街面上谁不知道，东星的人走到哪，粉就散到哪。社团里从堂主到四九仔，靠这条线吃饭的数都数不过来。眼下骆天奇一句话说禁就禁，这断的不是财路，是很多人的身家性命。

要怪也只能怪骆驼。

这老小子管社团管得一塌糊涂，东星几万号人马，大半窝在元朗这个乡下地方出不去。乡下地方能有什么来钱的道？看场子收保护费，一个鸟不拉屎的村，能收几个钱？想来快钱，可不就是走私面粉这一条路最顺手。

所以笑面虎话音一落，不少人都跟着把目光投向了主位，那眼神里带着哀求，就差直接跪下了。

可骆天奇面无表情。

这件事，在他这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头一条，他是打心底里恶心这东西。面粉也好，别的什么违禁D品也罢，在他看来，干这行的都是生儿子没屁眼的货色。他上辈子见过的多了，好好的人家，家里出一个瘾君子，不出三年，房子卖了，老婆跑了，爹妈活活气死。为了那一口，偷抢拐骗什么都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现在让他自己的社团去赚这种钱？他嫌脏。

第二条，这行当你说破天，也是个落后的行当。别的不说，就看如今港岛市面多繁华，股市楼市天天涨，遍地都是掘金的机会，正经生意都做不过来，一帮大好男儿蹲在水边卖粉？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外头多少原本不入流的社团，靠着正经偏门混得风生水起，东星抱着这棵烂树不撒手，早晚得跟树一块烂死。

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这玩意风险太大。警队那边一旦要冲业绩，头一个开刀的就是粉档，一抓就是一窝，抓了小的供出大的，顺藤摸瓜一扯一串。东星看着散乱，可用的人才其实不少，真要让O记一茬一茬往里抓人，中层骨干进去一半，这社团还转不转了？

三条理由摆在心里，骆天奇早就打定了主意。

其实今天这两条禁令一出口会有什么反应，他开会前就想到了。别的堂主最多是肉疼，真正会跳脚的，就是笑面虎这种把全副身家都押在粉上的人。果然，第一个站起来的就是他。

不过跳出来也好，有些话，正愁没人递这个话头。

不过他也不是愣头青，知道光堵不疏要出事。这帮人被断了财路，今天怕他不敢吭声，难保明天不在背地里搞小动作。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所以这剂药，他早就配好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骆天奇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道：“不就是怕没了这条路，兄弟们没饭吃吗？”

他抬手往门口的方向随意一摆。

“刚才不是打扫了一些垃圾出去吗？”他缓声道，“这些人留下来的地盘和生意，我会根据你们各人的实际情况，均分下去。总堂的白纸扇会替你们办好，一应手续，一样不会少。”

“明白！”古惑伦一听这是自己的份内事，连忙起身应下。

“不过我先把丑话放在前头。”骆天奇补了一句，“怎么分，白纸扇说了算。谁要是敢在背后伸手抢、动手夺，别管抢到多少，我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这话一出，几个刚才眼睛放光的家伙顿时老实了。也是，能分给你，就能收回来，今天这一切怎么来的，大家可都看着呢。

古惑伦应完声，就在心里盘算开了。死掉那几个大底的产业，他门儿清，谁家有几家赌档，谁家有几条街，哪些肥哪些瘦，哪些堂口该补多少才摆得平，回头他得连夜把单子拉出来。这差事不好干，分得稍有不均就是一身骚，可干好了，这就是新龙头面前露脸的头一份功劳。

这个安排一出口，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有人眼前顿时一亮。刚才死掉那几个，可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底，手里的地盘、档口、赌档加起来不是小数。这些东西要是分下来，哪怕只沾点边，也够吃一阵了。

但更多的人，脸上的神色还是黯淡。

骆天奇把这几张哭丧脸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家伙想什么，他一清二楚。走粉是快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今晚脱了手，明早就能数钞票。可地盘不一样，那得一点一点经营，招人、看场、收数，细水长流，哪有卖粉来得痛快？

过惯了一夜暴富的日子，再让人回去老老实实做生意，当然浑身难受。

可难受也得受着。东星要在他手里转型，这道坎，谁都绕不过去。

“奇哥...”

这时候，人群里一个大底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开了口：“可...可有些已经沾上瘾的小弟，怎么办啊？”

这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点头。卖粉的能转行，可那些吸上了的怎么办？那东西沾上了，人就不像人了，毒瘾一上来，亲爹亲妈都认不得，让他们戒，比杀了他们还难。

骆天奇瞥了那大底一眼，一字一顿道：“那就去戒。戒不了，就给我滚出东星。总之一个月之后，东星上下，不准再有一条毒虫。”

这话狠得没有半分转圜，那大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旁边有人还想替手下讨个情，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一个月，这期限卡得死死的，连讨价还价的缝都没留。有人心里哀叹，回去就得挨家挨户翻，把那些藏毒的、送货的一个个揪出来，揪出来还好说，揪不出来的，到时候算谁的？

可再一琢磨，又不敢怨。人家连五虎都说杀就杀，处置几条毒虫，还用得着跟谁商量？

其实骆天奇心里还有一层，没跟这些人说。

他是骆家的子弟，东星这块招牌是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当年这社团的源头，是天地会的一支，为的是驱除鞑子、恢复汉家衣冠，那是真刀真枪跟官府干出来的名声。入门拜关二哥，对天立誓，海底名册上白纸黑字，忠义当头，哪一条写着卖粉害人？

他爷爷骆正武，更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一把大刀杀出东星几十年的基业，江湖上谁提起来不竖大拇指？

天地会的门徒，洪门的子孙，传到他这一代，成了什么？

成了人人喊打的毒帮。

祖宗要是泉下有知，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为人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人家陈总舵主干的是反清复明的大业，再看看现在这帮货色，蹲在后巷里数白粉，传出去，骆正武的脸往哪搁？洪门二百年招牌往哪搁？

所以不管是为了社团的脸面，还是为了往后的布局，这颗毒瘤，他都必须剜掉。剜得越早，烂得越少。

想到这，骆天奇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堂里静了片刻。

随后，不知是谁先举的手，一只，两只，越来越多的手举了起来。起先还稀稀拉拉，到后面几乎举成了一片林子。

没办法，不举不行啊。

道理人家也讲了，补偿人家也给了，话都说到这份上，再不举手，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地上那几摊血还没干透呢，谁想当下一摊？

乌鸦一边举手一边心里嘀咕，反正他乌鸦是打架出身，靠的是铜锣湾的场子吃饭，粉不粉的跟他关系不大，禁了正好，还少几个人跟他抢生意。他斜眼瞟了瞟旁边几个面如土色的粉档堂主，心里那叫一个幸灾乐祸，平时看这些人数钱数得手抽筋，这回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司徒浩南举着手，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笔账。粉是钱，地盘也是钱，而且地盘是死的，跑不了，攥在手里就是铁杆庄稼。粉仔说抓就抓了，地盘还能长腿跑了不成？这么一想，他倒觉得这买卖不亏。

耀阳慢条斯理举着手，嘴角那点笑意若有若无。他看出来了，这位奇哥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先杀人立威，再断财路，紧接着又拿死人的产业堵众人的嘴。打你一棒，再塞你一颗枣，挨了打的还得谢恩。这份心思，这份手段，东星几十年没出过了。

只有笑面虎，那支手举得有气无力，举到一半还晃了晃。

他面上不敢露出来，心里却在滴血。分了地盘又怎么样？地盘上的生意得从头做起，猴年马月才能见到回头钱？他手里压着的货、铺出去的路、喂熟了的关系，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骆天奇一句话，全成了废纸。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可他不敢说。他只能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个年轻人，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姓骆的，算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