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事宣布完，骆天奇起身就朝门口走去。

高晋迈步跟上，二十名精武弟子无声无息分成两列，护在两侧。从头到尾，一屋子人的目光都黏在骆天奇背上，没一个敢出声。

目送着那个背影，众人心里五味杂陈。

这哪里是什么二世祖？分明是尊活阎王！交数要查，账目要清，最夸张的是连粉都不准碰了！这TM还是东星吗！

有人在心里叹气，以后这日子，怕是没法像以前那样糊弄了。以前开会是喝茶吹水，今天开会是血流成河，谁知道下回开会又是个什么章程？

也有人暗自庆幸，幸好刚才自己没跟着沙蜢瞎起哄，不然这会儿哪还有命坐在这里想以后。

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了。风向变了，就得跟着转，转得慢的才要倒霉。骆天奇今天立了威又给了路，明摆着是要大干一场的意思，这种时候贴上去，说不定还能分杯羹。

眼看那道身影已经迈过门槛，众人紧绷的神经刚要松下来。

谁承想，骆天奇在门口忽然停住脚，转过身来。

这一下，几十号人齐刷刷打了个激灵，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还有人想干嘛？不会又要杀人吧？几个胆小的，腿肚子当场就开始转筋。

“对了，还忘了一件事。”

骆天奇像是没看到这些人的脸色，抬手指了指身边的高晋。

“五虎的规矩，不能在我这里断了。我手下高晋，接手沙蜢的五虎座位，他名下的一切，也一并归他。”

“花号，冷眼虎。入社团海底名册。”

短短两句话，堂里却没人敢当是小事。

海底名册，那是东星的根。名字上了册，烧给关二爷看过，就是堂堂正正的洪门子弟，五虎之位更是名正言顺。

骆天奇特意点这一句，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不是随口封的官，是要写进族谱的正牌五虎。

“是。”高晋微微颔首。

“好的老顶，我马上去办！”古惑伦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入册、开香堂、昭告各堂，这些程序都是白纸扇的活，他熟。

他心里还琢磨，这位少爷做事真是一点缝都不留。沙蜢的位子空出来，多少人眼馋？他不声不响直接安了自己人，既全了五虎的老规矩，又往社团核心里钉进一颗钉子，一举两得。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聚到了高晋身上。

五虎！那可是东星代代相传的门面，多少人混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位子！这小子跟着龙头才几天？一步登天了属于是。

众人看着高晋那张没有半点表情的脸，再咂摸咂摸冷眼虎这三个字，心里都道了一声贴切。可不是么，白天那一刀快得连影子都没看清，杀完人往那一站，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这份冷劲，配上这个花名，绝了。

回过味来的人，立马换上一副笑脸，七嘴八舌地打起了招呼。

“哎呀，晋哥！以后多多关照！”

“恭喜晋哥！早就看出来晋哥不是池中之物！”

“改天摆酒，晋哥一定要赏脸！”

开玩笑，这可是龙头亲封的五虎，新贵中的新贵。白天那一刀的风头还没过去呢，谁敢不巴结？这会儿凑上去混个脸熟，往后说不定就是救命的交情。

也有人心头发酸。自己熬了二三十年才混到个大底，人家一个外姓人，跟着少爷几天就封了虎？可酸归酸，谁也不敢露出来，人家那一身杀人的本事是实打实的，不服？你也去一刀一个试试？

高晋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这些人的恭维，在他听来跟苍蝇叫没什么区别。他心里装的只有一件事，往后这条命，能为恩人挡多少刀，办多少事。

没人知道，几个月前他还在泰国的黑拳场里烂着。

那时候的他，为了攒钱治身上那副被人打坏的伤，什么黑拳都接。铁笼子一关，裁判一敲锣，两条命就只能剩一条。赢一场吃顿饭，输一场躺半个月，场子里的老板拿他当牲口使唤，看客拿他的命下注，押他死的比押他赢的还多。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要么哪天被人打死在笼子里，收尸的都没有，要么攒不够钱，伤发起来，活活烂死在曼谷的贫民窟里。

是骆天奇把他从那个笼子里拎出来的。

那天他刚打完一场，断了两根肋骨，趴在笼子边上咳血，抬眼就看见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蹲在栏杆外面看他，看得饶有兴致。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人说的第一句话，这人的骨头是真硬，我喜欢。

当时他疼得眼前发黑，心想又是个来看稀罕的阔佬，冲着对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换个人，挨了这一口，不是让人打死他，就是扭头走人。可那人只是偏头让开，笑了笑，第二天，一箱子现金就拍在了拳场老板的桌上。

一笔他想都不敢想的巨款赎身，港岛最好的医生，最贵的药。从头到尾，这位少爷没跟他讲过一个字的条件，没要他立过一个字的誓。

越是这样，高晋心里那杆秤越是沉。

士为知己者死。他高晋不懂什么大道理，就认这个。

“走。”

骆天奇丢下这一个字，带着人出了总堂。引擎声响起，几辆车很快消失在路尽头。

直到车声彻底听不见了，堂里几十号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那声音大得，跟放气似的。

紧接着，压抑了半天的议论声轰一下炸开了。

“我的老天爷...这哪里是二世祖啊，简直是活阎王转世！”

“钱要查，粉要断，以后我们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哎，你不是平时挺能说的吗？刚才怎么不跟奇哥说去？”

“我说个屁！你怎么不说？你上啊！”

“我上有屁用，沙蜢的下场你没看见？”

“算了算了...我看还是老老实实交数吧，做得好还有奖金拿，我看奇哥那做派，不是小气的主。”

“对啊，沙蜢他们几个的产业都要分下来，又不是没得赚，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接住了。”

“说得轻巧，分到手也是人家吃剩的...”

“那你别要啊！你不要我要！”

议论声渐渐变了味，从一开始的惶恐，慢慢变成了将信将疑的盼头。说到底，矮骡子们出来混图什么？不就图个钱字。只要钱路还在，谁当龙头不是当？

几个反应快的，已经开始互相打听，沙蜢那几个手下败将的地盘里，哪条街油水最足，哪间赌档位置最好，盘算着待会见到白纸扇，该怎么开口给自己多争一块。

先前还跟死了爹一样的气氛，不知不觉就热络了起来。

古惑伦把这些议论听在耳朵里，凑到本叔旁边，压低声音感慨：“以前是我小看了阿奇。你品品今天这两件事，哪一件不是先打一棒，再塞一颗甜枣？查完账给奖金，断了粉分地盘。这手段，高明啊。”

本叔端着茶，眯着眼点了点头：“是比骆驼强。骆驼在的时候，别说发奖金，他连各堂口交多少数都懒得问。”

“我们东星颓废了这么多年...”古惑伦望着门口的方向，声音更低了，“新人新气象，你说，这会不会是个好的开头？”

本叔没答话，慢悠悠喝了口茶。

话不好说死。但两个老人心里都清楚，单论手腕，这位少爷已经把他爹骆驼甩出去八条街了。

本叔咂着茶，忽然又想起方才那一幕。满堂的人吓得魂不附体，这位少爷倒好，杀人前后，还稳稳当当喝了他三杯茶，连握杯的手都没抖一下。从头到尾，杀人也好，封官也罢，那张脸上就没起过几回波澜，稳得吓人。

二十岁的年纪，五十岁的心性。本叔活了大半辈子，这样的人，他只在一个死人身上见过。

那个人，叫骆正武。

另一边，四虎也前后脚走出了总堂。

司徒浩南憋了一路，出门就忍不住问耀阳：“耀阳，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耀阳抱着他那本破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历朝历代，新君上位，都是这一套。杀一批，拉一批，恩威并施。只不过这位奇哥，手腕比书里写的那些更准，更狠。”

他顿了顿，忽然低笑一声，“呵呵，往后的日子，有得玩了。”

这话说得太绕，司徒浩南听得一脑袋浆糊，什么新君旧君的，他就听懂了最后一句。没办法，他只好扭头去问乌鸦。

乌鸦一张脸苦得能滴出水来：“大哥，你问我？五虎里头就属你兵强马壮，刚才奇哥动手的时候，你吭都没敢吭一声。我还能怎么看？先听话吧！不然想死啊？”

话糙理不糙。乌鸦自己心里也窝着火，他乌鸦在铜锣湾横行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可憋屈归憋屈，脑袋只有一颗。沙蜢怎么样？够横吧，棺材都省了，直接喂鱼。他可不想步后尘。

司徒浩南被噎了一下，张张嘴，没找出话反驳。

也是，连他都不敢吭声，还能指望谁？

他到现在后脖颈还发凉。那二十个黑衣人扑出来的时候他就看明白了，那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身手。自己手下那几百号人，砍砍价充充场面还行，真碰上那种杀人机器，来多少填多少。

耀阳走在最后，目光从笑面虎的背影上扫过，若有所思。

今天这满堂的人，死的死，怕的怕，唯有这位笑面虎的反应最耐人寻味。断的是他的财路，他除了开头站起来那一回，后面居然一声没吭，连句软话都没讨。这可不像他。这人的外号怎么来的？见谁都笑，心里藏着刀。一条狗不叫的时候，多半是在琢磨往哪儿下嘴。

不过这跟他耀阳有什么关系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只要把书读完，把人看清，就够了。

旁人就没这份心思了，只当笑面虎是断了财路心里不痛快，谁也没多想。

笑面虎快步走到自己车前，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两个跟班小弟早就在车里等着了，见他脸色不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后视镜里，总堂的牌匾越来越远，笑面虎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扭过头，闭上了眼睛。

一天之间，财路断了，脸面没了，还得当众举手赞成。他笑面虎混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从没像今天这样窝囊过。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车窗贴膜黑乎乎的，没人看得见，那张惯常堆满笑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