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元朗，一路无话。

窗外的街景从热闹到荒凉，路灯越来越稀。天色将晚，晚霞烧得通红，可车里没人有心思看。

笑面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半天，才把那口恶气勉强压下去。

坐在副驾的小弟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压着嗓子开口：“老大，刚才托尼那边给我打电话了。”

笑面虎眼皮都没抬：“说。”

“他说你要的那批货，今晚就能从越南运过来，船都安排好了，让你这边备好车。”小弟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可是...可是奇哥那边怎么交代啊？今天会上他刚说的，谁都不准碰粉，这要是让他知道了...”

旁边开车的小弟也忍不住搭腔：“老大，白天那场面你也看见了，沙蜢说没就没了，眼皮都没眨一下。要不...要不这批货就算了吧？咱不要了行不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那小弟脸上。

笑面虎睁开眼，哪还有半点平时笑嘻嘻的模样，整张脸黑得吓人：“草拟吗的！两千万！你说不要就不要了？钱你赔我啊？！”

那小弟捂着脸，屁都不敢放一个。

“两千万的货，老子定金早就付出去了！”笑面虎越说越气，指着小弟的鼻子骂，“而且托尼他们是好惹的吗？人家从越南把货运到港岛，风里来浪里去，运费要不要给？说一声不要了，你当人家是做慈善的？到时候钱要不回来，人还得罪了，里外不是人！”

骂完，他往座椅上一靠，胸口起伏着喘粗气。

其实发火归发火，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真正让他下不来台的，是另一件事。

这批货，押的是他大半副身家。

这条荷兰到港岛的线，他经营了七八年。从最开始替人跑腿带货，到后来自己搭船自己散，中间喂了多少人，担了多少风险，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港岛这一片，谁的货能比他的稳？谁的价能比他的平？这块招牌，是他拿命换来的。

可走粉这行当，钱来得快去得也快。铺路子要钱，养船要钱，上下打点要钱，荷兰那边的关节要钱，港岛这边散货的网络也要钱。上下嘴巴一张一张，全都等着喂。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这回为了吃下这批两千万的货，他东拼西凑，连棺材本都垫进去了。

货一脱手，转手就是翻倍的利，四千万落袋，他往后就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可货要是砸在手里，他就得去睡大街。

现在骆天奇一句话，让他把这批货扔海里？

凭什么！

骆驼当年都不管的事，凭什么你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来管？这粉又不是从你上台才开始卖的，东星卖了多少年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财路，你说断就断？今天会上还假惺惺地说分地盘分生意，那三瓜俩枣，得经营到哪年哪月，才能顶得上这一票？

笑面虎越想越是憋屈。

不过气归气，他还没昏头。白天那一幕他是亲眼看着的，真跟骆天奇硬顶，十个笑面虎也不够死。硬顶不行，那就只能来软的、来暗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盘算开了。

说到底，骆天奇就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白天那两下子确实吓人，可吓人归吓人，他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东星这么大，元朗这么偏，几百上千号人的事，他一个人盯得过来？

再说了，走粉的又不止他一个。东星上下多少堂口指着这条财路？今天会上一个个举手举得比谁都快，回头关起门来，该干嘛还干嘛。法不责众，这么多人都偷偷在做，凭什么就抓他笑面虎一个？

只要自己把尾巴夹紧点，交易挑在半夜，地方挑在荒滩，钱货两讫就散，谁知道？

等这批货脱了手，钱回了笼，往后自己再慢慢收敛，找个由头把生意洗一洗，低低调调做人。到时候账目上有会计盯着，那就把账做得漂亮点，面子上给足这位新龙头，日子照样过。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这位少爷新鲜劲过了，跟他爹一样迷上喝酒玩女人，谁还记得什么禁令不禁令。

他甚至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今天会上不是说了吗，做得好的堂口有奖金。等这批货出了手，他拿一笔钱出来，把账面填得漂漂亮亮，年底再给总堂多交一份数。到时候骆天奇一看，笑面虎又听话又能干，之前那点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年轻人嘛，哄哄就好了。

想到这，笑面虎心里那口气顺了些。他敲了敲座椅，吩咐开车的小弟：“晚上去接货，人手挑信得过的，嘴都给我严实点。这事要是漏出去半个字，我把你们舌头拔了。”

“是...是，老大。”

两个小弟小声应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担忧。白天那二十个黑衣人杀人的样子还印在脑子里，那眼神，跟看死人没两样。这票干完，真能瞒得住吗？

可老大发了话，他们这些当小的，也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干。

另一边，骆家别墅。

入夜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门外院子里的阴影处，几尊黑色身影站得笔直，连一丝响动都没有。

骆天奇陷在沙发里，冲站在一旁的高晋抬了抬下巴：“今天这个会，你觉得开得怎么样？”

高晋话不多，但绝不是头脑简单的武夫。他想了想，开口道：“老大做得很对。财权必须抓在自己手里。这年头什么都讲钱，钱是命根子，把钱攥住了，就等于把人的命攥住了，他们想不听话都难。”

“我在泰国见过一个军阀，手底下几千条枪，结果军饷被副官贪了三个月，哗变的时候，那些兵调转枪口比谁都快。”高晋补了一句，“说到底，人都是跟着钱走的。钱在谁手里，谁才是真的龙头。”

“只是...”

“说。”骆天奇晃了晃杯子，“有话直说。”

“只是毒这件事，恐怕不会一帆风顺。”高晋顿了顿，“明面上没人敢反对，可背地里，一定有人接着搞小动作。”

“今天散会的时候我留意过，大部分人举手是怕，不是服。怕字当头，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等这阵风头过去，该动的心思照样会动。”

“乌鸦那种人，头脑简单，谁强跟谁，倒不碍事。司徒浩南有兵有将，但今天没敢出声，说明他知道轻重。耀阳看不透，不过他那种人，谁赢帮谁。真正要留神的，是笑面虎这类货色，财路断得越狠，心里越不甘，脸上还越要笑。”

这话他是心里有底才说的。在泰国那几年，他见过太多走粉的人，也见过太多吸粉的人。那东西一旦沾上，就跟长在骨头里的蛆一样，甩不脱，剜不掉。卖的放不下这口快钱，吸的戒不掉那口瘾。

拳场里有个跟他打对台的拳手，外号铁猴，身手本来不错，就因为沾了粉，人瘦得跟鬼一样，上了笼子腿都是飘的，最后一场没打完就瘫在里面抽搐。老板连医药费都懒得出，直接让人拖出去扔了。

卖粉的也好不到哪去。他见过两个昨天还在一张桌上喝酒称兄道弟的拆家，今天就为了半条水路互相割喉咙，死了的那个，尸首就漂在湄南河上，泡得发胀了都没人收。

指望一张纸、一句话就让这些人收手？不可能。这口饭的瘾，不比粉的瘾小。

“很好，我喜欢听真话。”骆天奇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办？”骆天奇问。

“杀一儆百不够。”高晋答得很干脆，“得让他们自己露出尾巴，再一刀剁下去，剁给所有人看。”

骆天奇笑了。这也是他最喜欢高晋的一点，这人话少，可刀快，脑子更快，很多事不用他说透，对方就能接住。

“今天这个会，就是把架子搭起来。”他接着道，“先立规矩，再抓财权，让所有人都知道，往后东星谁说了算。等这些成了习惯，谁再想伸手，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骆天奇给自己倒上一杯洋酒，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他喝了一口，才缓声道：“你说的这些，我清楚。可正因为清楚，才得逼他们一把。要在短时间里把东星的毒虫最大程度清出去，光靠他们自己自觉，门都没有。只有把他们逼到墙角，让他们狗急跳墙，藏在底下的那些东西，才会自己浮上来。”

还有一点，他没说出口。

骆驼为什么跑路？被O记反黑组盯死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警队的眼睛到现在还盯着东星。这种时候，粉档出任何一单大案，都是往人家手里递刀。毒清得越干净，东星往后才越安全，也越有跟各方叫板的底气。这步棋，早走早主动。

高晋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老大，您今天的意思是...戒毒是明面上的，把不听话的逼出来，借机把社团过滤一遍，才是真目的？”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禁令一下，等于把全社团沾粉的人都架在火上烤，谁熬不住先动，谁就先死。这哪里是戒毒，分明是撒了张网，就等鱼自己撞上来。

“东星要真正壮大，毒是一定要清的，越快越好。”骆天奇笑了笑，“可你也看见了，这么大一个社团，几万人，靠一次会议能解决什么？今天举手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服气，有多少是怕被拖出去喂鱼，我心里有数。”

“剜疮就得连烂肉一起剜，剜不干净，迟早复发。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懂，所以与其等他们烂透了再动手，不如我自己加把火，让脓疮早点冒头，早点挤掉。”他晃着酒杯，慢悠悠道，“看着吧，很快就会有人自己跳出来。”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

守在门口的精武弟子进来，双手捧着一样东西。是古惑伦让人送来的总堂账本，除此之外，还带来一句口信。

今晚十点，元朗南海岸，笑面虎托越南帮托尼走私的一批面粉，到岸。

骆天奇挑了挑眉。

这位白纸扇的耳目，倒是比他想的还灵通。白天会刚散，晚上就有人把信儿送到了他桌上，时间、地点、人物，一样不缺。

有点意思。他让高晋接过账本，自己翻开扫了两眼，又合上，靠在沙发上微微一笑。

“呐，这不是来了。”

高晋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大脸上那点笑意，心里替笑面虎默哀了一秒。白天刚举的手，晚上就敢接货，这种人，不死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