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法系主任办公室里，高育良手里的眼镜没有立刻戴回去。

沈云初站在简陋的双屉办公桌前，胸膛起伏着。

“云初，你先坐下。”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声音温和平缓，透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沈云初依言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高育良看着沈云初，缓声说道：“钱大金那些话看似严丝合缝，但你仔细想想，梁璐是什么性子？她是梁书记的千金，在学校向来要风得风。她如果真想拿捏你，保研、留校，把你按在政法系当助教，天天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顺手的做派。把你从名单上一笔勾销，逼得你在汉大待不下去，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话像一道冷水，骤然浇在沈云初的心头。

沈云初猛地一震。

钱大金听到梁璐名字时那一瞬间的如释重负，在脑海里清晰闪过。

钱大金不是在替梁璐办事，而是顺水推舟，把梁璐当成了现成的挡箭牌。

梁璐在校园里大张旗鼓地倒追，人尽皆知。一旦名额被夺，谁都会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梁璐因爱生恨动了手脚。

“老师，是我把事情看浅了。”沈云初压低声音，如实认错。

高育良点了点头，拉开桌边的抽屉，又问了一句：“陈阳那边，最近有动静没有？”

提到陈阳，沈云初的眼底沉了下去。

相恋四年的大学女友，在毕业前夕突然变得陌生。

“五月八号她寄来最后一封信，还在商量毕业后在京州租房。”沈云初如实答道，“可从那之后二十来天，突然音讯全无。我寄去三封信，全石沉大海。托同学打听，大家也躲闪着不肯多说。”

高育良神色微凝，没有妄下断语，只是抬手拍了拍沈云初的手背：“有些事，时间到了自然会水落石出。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别人的黑手，把你的前途和求学的心气给硬生生掐灭了。”

沈云初迎着老师的目光，重重点头。

高育良把桌上的教案挪开，神色变得异常严肃：“汉大的保研名额被人拿掉了，留校的路也让人堵死了。离开汉东，没有了全系第一和双骄的名头，去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从头考起，你还敢不敢去争？”

“敢。”沈云初没有半分迟疑，回答得铿锵有力，“老师，考卷是别人阅的，但肚子里的学问是自己学出来的，谁也拿不走。只要能给我一个考场，我就能凭本事考出来。”

看着年轻人眼里的火光，高育良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好，有这个胆气，就不枉我教了你四年。”

高育良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牛皮纸信封，平整地放在桌面上。

信封正面，是用工整小楷写着的一行字：呈水木大学法学院顾启明教授亲启。

“顾启明教授是我早年的老同门。”高育良指着信封，“他在水木大学带博士生，是刑法与法理学的大家。这封信我前几天就写好了，一直在等合适的机会。”

说到这里，高育良语气严肃起来：“云初，顾启明教授治学极严，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封信只是看在多年同门情分上，把你送到他的书房门口。到了地方，他会亲自考校。要是手底下的真功夫不过硬，就算我把信写出花来，他也一样会把你退回来。明白吗？”

沈云初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

刚才在钱大金办公室被人生生掐断的去路，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条通往更高学府的通天大道。

“学生明白，绝不辜负老师的苦心。”

沈云初收好信封，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瘪的口袋，正想着怎么凑齐盘缠。

汉东到北方的车票要几十块钱，到了水木大学还要住招待所、吃饭，他全身上下的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五块两毛钱。

没等沈云初开口，高育良已经解开了桌角一个蓝底白碎花的布包。

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叠厚厚的大团结纸币，全是一张张崭新的十元面额，旁边还压着厚厚一沓印着红章的全国通用粮票。

高育良把这包钱和粮票推到沈云初面前。

“老师，这使不得。”沈云初退后半步，急忙推辞，“家里处处要开销，这三百块钱我不能收。”

“拿着。”高育良语气坚决，“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水木大学路途遥远，到了北京要落脚，要吃饭复习。我高育良的学生，绝不能在进考场前先饿着肚子。”

看着桌上的大团结，沈云初眼眶发热。

高育良平日省吃俭用，连抽烟都只抽最便宜的红梅，这三百块钱和几十斤粮票不知攒了多久。沈云初不再推辞，他知道再推就是轻慢了师恩。

他珍重地把布包捧在手里，放进贴身的内袋。

接着，沈云初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黑油布包着皮的旧笔记本。

翻开有些发黄的内页，沈云初拿起桌上的铅笔，一笔一划认真记下：一九八八年五月，借高老师路费三百元、全国粮票五十斤。

铅笔翻动间，前面几页清晰的字迹跃入眼帘：

一九八四年秋，入学欠费，高老师垫交学费七十六元；

一九八五年冬，大雪封山，师母吴慧芬资助棉被一条、生活费三十元；

一九八六年春，患肺炎高烧不退，师母煮红糖挂面卧鸡蛋两枚……

每一笔，清清楚楚，刻骨铭心。

沈云初合上黑皮本，稳稳揣回怀里，向后退开一步，端正身姿，朝着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学生这次去水木，绝不给您丢人。”

高育良伸手扶起他，替他拍了拍肩头的浮灰：“去吧，回宿舍跟同伟打个招呼，尽早去火车站把车票定下来。”

沈云初不再多言，迈步走出系主任办公室。

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年轻人沉稳而坚定的脚步声，直到在楼道尽头完全平息。

高育良坐回办公桌后，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

叮铃铃。

桌角黑色的老式手摇电话突然剧烈震响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高育良伸手拿起听筒：“喂，我是政法系高育良。”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却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苍老嗓音：“育良同志啊，我是陈岩石。”

听到这个名字，高育良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

京州市副市长兼市公安局长，正厅级干部，陈阳和陈海的父亲。

“陈副市长，您好。”高育良语气客气而疏离。

电话那头的陈岩石呵呵笑了两声，打着官腔开口道：“育良啊，我刚听说，你们系那个叫沈云初的学生，因为保研名单调整的事，情绪很大，还跑到副校长办公室闹了一场？”

高育良神色不改，淡淡应道：“云初同学综合成绩全系第一，各项考核全部优秀，系里的推荐手续完全合规。名额突然被校领导拿掉，年轻人心里有疑惑，当面请教一下情况，算不上闹事。”

陈岩石语气沉下来，带上惯常的说教口吻：“育良同志，我们当年闹革命一切服从分配，哪里讲过条件？年轻人不能受点挫折就怨天尤人，更不能把个人前途凌驾在组织之上。我听说，你私下给他写了去外省求学的推荐信？”

高育良没有接茬，静静听着。

陈岩石端起老干部的架子劝道：“年轻人就该响应号召，到基层最艰苦的地方去磨炼。沉下心吃几年苦，思想才能过硬。我已经跟市委组织部打过招呼，打算放他到偏远基层历练几年。育良啊，你那封信还是收回来吧，免得误了年轻人的成长。”

以吃苦为名把顶尖学子发配偏远荒僻之地，断其前程，分明是仗着权柄假公济私。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如铁：“陈副市长，信是我写的，沈云初的本事我最清楚。路怎么走，学生有自己的志愿。这封推荐信，我绝不会收。”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

陈岩石显然没料到一向温和儒雅的高育良竟然敢当面顶撞自己，冷笑了一声，声音泛起寒意：“高育良，你可要想清楚了。你是个很有前途的学者，为了一个没有背景的穷学生，违背我的一片苦心，值得吗？”

“值不值得，历史自会评说。”

高育良平静地回答，没有再给对方任何施压的机会，径直把听筒扣回了座机上。

咔哒一声，通话切断。

高育良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写下一行备忘：一九八八年五月下旬，陈岩石来电要求撤回沈云初推荐信，已当面拒绝。

写完，高育良将备忘条与推荐信底稿整齐压在一起。

楼下的大道上，沈云初的身影早已走远。

高育良合上抽屉。那封已经交到学生手里的推荐信，陈岩石没能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