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校道两旁，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遮住了初夏的燥热。

沈云初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洗干净的军绿色帆布包，正顺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

刚拐过转角，一道清脆刺耳的急刹车声骤然响起。

一辆崭新的红色女士坤车猛地横在路当中，拦死了沈云初的去路。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浅黄色连衣裙、烫着波浪卷发的年轻女人。她昂着下巴，神态娇纵，正是省委副书记梁群峰的掌上明珠梁璐。

梁璐踩着高跟鞋往前迈了半步，嘴角带着居高临下的笑意。

“沈云初，推着车这是打算去哪儿呢？”梁璐打量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语气轻慢，“听说你上午在钱副校长办公室碰了一鼻子灰，连保研名单都被划掉了？”

沈云初扶着车把，神色平淡，没接话。

梁璐见他不吭声，以为他终于尝到了权力的滋味，脸上傲气更浓了三分。

“你呀，就是骨头太硬，认死理。”梁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施舍般的笃定，“水木大学的门槛有多高，你心里难道没数？全国多少人盯着那几个名额，你一个地方院校出来的穷学生，就算有高主任的推荐信，凭什么觉得人家能瞧得上你？”

沈云初双手扶着车把，依旧安静站着，等她把话说完。

梁璐敲了敲沈云初的车把，开出筹码：“只要你今天点头答应跟我在一起，保研算什么。我下午就打招呼，指标原样还给你，留校任教的编制我也能办下来。毕业留校当讲师，分两居室宿舍。两条路摆在眼前，该怎么选，你不会算不清账吧？”

她把利益摆得清清楚楚，仿佛一张赦免令，等眼前这名穷学生顺着台阶走下来。

沈云初看着梁璐那张满是优越感的面孔，忽然淡淡笑了笑。

“梁老师，我想请教一句，你所谓的答应，是需要我怎么做？”

梁璐以为他松了口，脸上掩不住得意：“很简单。晚上跟我去省委大院吃便饭，正式认认我爸和家里长辈。以后在学校凡事听我安排，别再端着你那副不识好歹的架子。”

沈云初直视着梁璐的双眼，字字清晰地开了口：“梁老师，多谢好意。但我今天当面把话说明白，我不喜欢你。这跟我能不能留校、能拿什么待遇，没有任何关系。”

平静的一句话，把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全给封死了。

梁璐脸上的笑容骤然僵死。

“沈云初，你疯了吗？”梁璐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尖锐起来，“全校上下多少人求着想跟我说句话都排不上号，我放下身段拉你一把，你竟然跟我说不喜欢？你犯什么轴？”

“喜不喜欢是私事，用不着向别人交待。”沈云初语气平缓，“我读了四年法学，学的是明辨是非，不是拿感情去换编制。”

说完，沈云初调开车头，打算从路旁绕过去。

“小沈，你这话可就太不懂事了。”

一道浑厚的官腔突然插了进来。

副校长钱大金背着手踱步走来，看了梁璐一眼，随即换上一副长辈的威严，对着沈云初训话。

“梁老师一片热心照拂你，给你指了一条平步青云的金光大道，你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说出这种伤长辈体面的话？你真以为揣着一封推荐信去北京，水木大学的大门就会冲你敞开？到了那座城，你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碰了壁连哭的地方都找不着。到时候撞了南墙，汉大可没有第二条留校的路留给你。”

梁璐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冷冷看着沈云初，等钱大金这番重话把他打醒。

沈云初停下车，目光在钱大金和梁璐脸上扫过。

一个负责在前面拿名额和前途诱惑，一个跟在后头用碰壁与绝路恐吓。

两人一唱一和，无非还是想把他的骨头打断，逼着他低头接下这份施舍。

沈云初看着钱大金，平静回应：“钱副校长，考场上的事，拿成绩说话。去不去是我的志向，考不考得上是我的本事，不劳您费心。”

说完，沈云初把正车头，看向挡在面前的红色自行车：“梁老师，请让一让，别耽误我赶路。”

钱大金被噎得满脸通红，还想上前摆领导谱：“沈云初，你站住，我话还没说完。”

沈云初却连停顿的意思都没有，推着车迈开长腿，径直从两辆车中间擦身而过，大步朝着校门方向走去。

梁璐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踩着高跟鞋往前追了两步，扯着嗓子大喊：“沈云初，你有种今天就走出汉大。我告诉你，以后就算你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也休想回头来求我一句。”

沈云初停下自行车，转过身，神色沉静地看向气急败坏的梁璐。

“梁老师，我今天把话讲透，是为了不耽误你的时间，不是为了留退路等落魄了再来求你。”

沈云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力。

“我沈云初往后是好是坏，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路，绝不会求到你的面前。”

说完，沈云初翻身跨上自行车，脚蹬一踩，车轮飞速转动，载着清瘦挺拔的身影，迎着林荫道尽头的大门疾驰而去。

“小沈。”钱大金在后头喊了一声，可车影早已拐出校门。

两个自以为能拿捏一切的人僵立在树荫底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当晚，京州火车站。

昏黄刺眼的站台汽灯下，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烟，铁轨两侧挤满了拎着大包小裹的旅客。

祁同伟满头大汗，扛着一口沉重的樟木箱子挤上绿皮车厢，那是沈云初四年的全部专业书和笔记。

安放捆扎妥当后，祁同伟跳回站台上，快步走到沈云初面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箱子放妥当了，就在你座位顶上的行李架上，我用麻绳跟铁栏杆捆紧了，丢不了。”

祁同伟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手伸进斜挎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实的小包，不由分说塞进沈云初怀里。

报纸带着温热的温度。

沈云初低头一看，里面是四个煮熟的鸡蛋，旁边还塞着两盒未拆封的红梅烟，以及两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

祁同伟自己保研顺利，但得知沈云初的变故后，没有一句劝兄弟认命低头的风凉话。

“同伟，这钱我不能要。”沈云初要把钞票退回去。

祁同伟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眉头拧起：“跟我客气什么。这二十块钱是我刚领的助学金，烟是托老乡买的。你这一趟去那么远，吃住都要花销。到了地方要是钱不够花，立刻给我拍电报，我想办法给你汇过去。”

看着这位同寝四年、分吃过一个玉米面馒头的兄弟，沈云初眼眶发热，不再推辞，郑重地把东西收好。

沈云初拍了拍祁同伟结实的臂膀，认真说道：“同伟，不管往后你在汉东分到哪里，咱们汉大双骄的心气都不能丢。少了谁，政法双骄都不好听。”

祁同伟咧开嘴笑了笑，神情刚硬：“放心吧，丢不了。咱哥俩靠自己本事吃饭，谁也别想把咱们踩死。”

汽笛声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上车。

沈云初跑到站台旁的铁皮公用电话亭，拨通了系主任办公室的号码。

高育良在电话里反复叮嘱：“路上看紧箱子，夜里别睡太死，到了大站去打热水喝，别喝生水。到了北方先找招待所安顿，安顿好了再给系里报信。”

沈云初握着温热的听筒，一句句应下。他胸口内袋里贴着的高育良推荐信和大团结，依然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挂断电话，沈云初跃上列车。

绿皮火车剧烈震动起来，伴随着沉闷悠长的汽笛声，缓缓驶出京州站台。沈云初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站台上挥手的祁同伟和渐渐远去的省城灯火，剥开温热的熟鸡蛋，把蛋壳紧紧攥在掌心。那些替他设下的退路，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两日后，列车停靠在终点站。

沈云初扛着樟木箱子走出车站，先在水木大学附近的教工招待所办好入住，随后在街角邮电局给高育良打了一通报平安的长途电话。

下午，他换上一件干净整洁的白衬衫，双手捧着那封牛皮纸推荐信，迈步走进水木大学法学楼。

穿过肃穆清幽的长廊，沈云初停在二楼尽头的教授书房门前，抬手叩门。

“请进。”

推门走入，书房内三面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排满了中外法学典籍。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伏案阅卷，神态威严冷峻，正是法学泰斗顾启明。

沈云初走到桌前站定，躬身双手奉上信封：“顾教授您好，我是汉东大学高育良老师的学生，沈云初。”

顾启明抬起头，接过信封，用裁纸刀划开，抽出发黄的信纸，一目十行地阅览完毕。

看完，顾启明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顾启明把推荐信放到一旁：“信我看过了。现在，说说你自己的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