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抛了抛手里的死面饼子。

饼子梆硬，敲在旁边树干上发出梆梆的闷响。

“废话，好东西能留在路边等你捡？太阳一出来，野猪群就该下山找食了。”

他咬了一口饼，干瘪的麦麸拉得嗓子眼生疼，赶紧扯开随身的水壶灌了口凉水顺下去。

这副常年缺乏油水的身子骨欠点火候。

这才爬了半个钟头的陡坡，胸腔就开始拉风箱一样呼哧带喘，两条腿像灌了铅。

“可是这片林子邪门啊！我爹说里头有长虫，进去就出不来！”大牛缩着脖子，一步三回头，总觉得后脑勺冒凉风。

陈野抹掉睫毛上凝结的露水，视线穿过错综复杂的枝蔓。

空气里混杂着松脂的清苦味和烂树叶发酵的酸臭味。

这种气味，对前世在西伯利亚荒野摸爬滚打过的老猎王来说，简直比家里的火炕还要亲切。

“长虫算个屁。今天就是老虎来了，我也得拔它两颗牙去换盖房子的砖头。”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齐腰深的灌木丛往上蹚。

越往里走，头顶的光线越暗。

老树冠像一层层厚重的绿被子，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动静。

大牛挥着开山刀乱砍一气，毫无章法，喘气声大得像头干农活的牛。

“野哥，我咋闻着一股子腥味儿呢？是不是撞见黄皮子了？”大牛停下手，吸溜着鼻涕。

陈野脚底板猛地一顿，抬起手在半空握成拳头。

大牛没刹住车，脑门“咣当”磕在陈野后背上，“哎哟”一声捂住鼻子。

“别瞎出声，闭气。”陈野压低嗓门，鼻翼翕动两下。

那根本不是黄皮子的骚味，是一股夹杂着土腥气的阴冷味道。

陈野视线往右下方快速一扫。

两步开外，一堆枯黄的落叶中间，横着一截手腕粗的枯树枝。

不对劲。

那截枯树枝的表皮上，隐约浮动着菱形的暗斑，正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大牛，刀借我使使。”陈野没回头，反手夺过那把沉甸甸的开山刀。

“干、干啥？”大牛结巴了一下，顺着陈野的目光看过去。

他只觉得头皮瞬间炸开，一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滚。

一条足有胳膊粗的土球子，正盘在树根底下。

那三角形的脑袋已经昂了起来，暗黄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两人，分叉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动静。

大牛双腿一软，差点跪在烂泥里：“娘哎！是土球子！我爹说这玩意儿咬一口走不出七步就得办席！”

陈野嫌弃地踹了大牛小腿肚子一脚。

“闭嘴，退后两步，站死别动。”

他弓起背，脚尖在湿滑的苔藓上借力，小腿肌肉瞬间绷成一块硬疙瘩。

“嗖——”

陈野根本没按套路拿刀去砍，而是左手猛地一扬。

半块硬梆梆的死面饼子挂着风声，精准地砸在蛇头右侧的树干上。

“啪！”

土球子受惊，本能地朝着声源处弹射过去，张开挂着毒液的獠牙咬向面饼。

就在这一秒，陈野右手刀光一闪。

开山刀的厚重刀背精准无误地拍在长虫的七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土球子在半空中扭成麻花，吧嗒一下掉在烂树叶里，尾巴还在疯狂抽搐，脑袋却已经被拍扁了。

整个过程连眨个眼的功夫都不到。

陈野甩了甩震得发麻的虎口，倒吸一口冷气。

这具身体的爆发力还是拖后腿，刚才那一刀虽然准，但也拉得后背肌肉一阵发酸。

他弯腰捏住蛇尾巴，随手扔进腰间拴着的破麻袋里。

“这玩意儿泡酒壮骨，拿去镇上黑市能换几尺的确良布，别浪费。”

大牛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看陈野的眼神像在看一头成精的野兽。

“哥……你啥时候练的这手绝活？以前你连杀只过年猪都吓得手抖啊。”

“撞了回阎王爷，学了点防身的本事。废话少说，跟紧点。”陈野没搭理他的碎碎念，继续往林子深处扎。

越过一道常年见不到太阳的陡坡，周围的雾气变成了黏糊糊的乳白色。

脚下的泥土松软得像吸满水的海绵，一脚踩下去直往外冒黑色的脏水。

这里连村里打了一辈子猎的老把式都不敢随便进。

地形错综复杂，遍地都是天然泥沼和烂树根组成的死亡陷阱。

大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鞋面早就被黑泥糊满了。

他一边走一边吐槽：“这破路连个落脚的干地儿都没，早知道就不跟你来遭这份罪了。我嫂子昨天烙的饼我都没吃上热乎的。”

陈野用刀背挑开一截挂着尖刺的野蔷薇蔓。

“等赚了钱，顿顿让你吃肉包子。看着点脚下，别瞎踩那些发白的水坑。”

“水坑咋了？”大牛不信邪，非要用脚尖去探了一下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水洼。

结果一脚下去，那看似只有半个脚印大的水洼，直接没过了他的脚踝，一股巨大的吸力扯着他的小腿往下拽。

大牛吓得嗷一嗓子喊出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陈野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生生把他给薅了出来。

大牛的布鞋已经少了一只，只剩下一只沾满黑泥的臭袜子，在冷风中直哆嗦。

“娘哎，这水坑底下有鬼拽我！”大牛快哭了，抓着陈野的袖子不撒手。

“那叫水泡子，底下全是烂泥沼。你要是整个人踩进去，明年的今天我都不知道去哪给你烧纸。”陈野把大牛推到实心土上。

他顺势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缝里冒出咯吱咯吱的酸响。

陈野没有拿树枝探路，而是完全凭借嗅觉和对植被的判断。

松针堆得厚的地方有实土，苔藓发红的边缘绝对是能吞人的烂泥潭。

遇到几根拦路的细铁丝，陈野连眼皮都没抬，抬腿迈了过去。

“那是老猎户下的套套子，专门勒野猪腿的，踩上就得掉层皮。”陈野指了指脚下。

大牛低头一看，吓得赶紧往旁边蹦了一下，差点滑倒。

一阵穿堂风夹着刺骨的湿气吹过来。

陈野猛地停住脚步，闭上眼睛。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带着腐败气味的空气，胸腔慢慢扩张。

在这股烂木头和酸土的混合气味里，有一丝微弱但异样的清香。

那种香味有点像发酵的菌类，又带着点木质的甘甜，稍纵即逝。

“哥，你咋像狗一样闻味儿呢？又找着长虫了？”大牛探出个脑袋，好奇地抽动鼻子。

陈野反手抽在他脑门上。

“会不会说话？这叫风嗅。左前边有货，带响的大货。”

大牛捂着脑门，委屈地撇着嘴：“能有啥大货？除了松塔就是烂蘑菇，连根兔子毛都没瞧见。”

“你那俩窟窿眼除了看大姑娘洗澡，还能看出个啥？”

陈野加快了步子，顺着那丝气味，用猎刀劈开挡路的荆棘藤蔓。

尖锐的刺在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珠子，火辣辣的疼。

陈野毫不在意，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眼神越发锐利。

两人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白桦林，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眼前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洼地。

洼地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颗早已枯死的老柞树。

这树腰围得有三个成年人合抱那么粗，树皮大块大块地剥落，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寄生藤蔓。

那股特殊的清香味，就是从这棵树底下飘出来的。

“野哥，这树长得像个吊死鬼，瘆人倒怪的。咱别过去了吧？”大牛缩着脖子，腿肚子开始打摆子。

陈野没有说话，心脏不可抑制地加快了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出回声。

直觉告诉他，找对地方了。

他踩着厚达半米的干枯落叶，一步步靠近那棵老柞树。

脚底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

陈野停在树根前，直接单膝跪下。

常年不见阳光的树根部位，堆积着一层厚厚的腐叶和烂泥，冷风一吹，清香味浓郁得呛人。

他没有用刀，而是徒手去拨开上面那层潮湿粘腻的落叶。

泥土钻进指甲缝里，冰凉刺骨，带着土渣的涩味。

随着落叶被层层剥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渐渐暴露在清晨黯淡的光线中。

陈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团比成年人拳头还要大上一整圈的东西。

通体呈现出淡淡的金黄色，表面布满了像猴子毛发一样的纤细肉刺。

这玩意儿没有一片叶子，就这么静静地扎根在朽木和腐土交界的地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大牛凑过来，瞪大了牛眼，挠了挠后脑勺。

“这啥玩意儿？长得跟黄皮子屁股似的，还长毛呢？能烤着吃不？”大牛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头就想去戳。

“啪！”

陈野一巴掌打开大牛的手，手劲儿大得直接在手背上留了个红印子。

“碰坏一根刺，老子把你爪子剁了拿去喂狗。”陈野嗓音发颤，眼底爆出狂热的光彩。

大牛疼得直甩手，吸溜着凉气抱怨：“不摸就不摸呗……你发啥羊癫疯。这到底是个啥破玩意儿啊？”

陈野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干土，虚虚地护在那团东西周围。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胸膛剧烈起伏着。

“精贵？拿这玩意儿去县城找懂行的，能换一整车的白面肉包子。”

陈野偏过头，嘴角咧出一个带着野性的笑容。

“去，把你外衣脱了，抖干净土，连个线头都别留。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老子手里抢走这颗极品老山猴头菇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