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随手在裤腿上蹭掉掌心沾着的干面粉，转头冲院里如临大敌的三个女人抬了抬下巴。

“吃你们的丸子，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他拔掉门闩，往后一拉。

门板夹带着一股裹挟土腥味的夜风敞开。村长赵长贵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怼在手电筒的光圈里，胸口起伏得像个破风箱。

“陈家老大！你个……你个混球还要不要命了！”赵长贵手里那杆铜锅旱烟袋敲得门框邦邦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陈野鼻尖上。

“老李头在公社接的电话，说镇上联防队抓了几个倒卖海鲜的二流子。人家供出你了！”

老头子急得直跳脚，布鞋在泥地上踩出好几个深坑。

“说你一个人拎着大半桶上好水产，在马麻子那儿发了横财！你知不知道这是投机倒把，要挂破鞋游街的！”

陈野偏了偏头，躲开那阵混合着劣质烟叶味的唾沫雨。

他没急着还嘴，反而从裤兜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大前门，磕出一根递过去。

“叔，半夜火气旺，容易烧着肝。”陈野自己叼起一根，划根火柴点上。猩红的烟火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少给我来这套！”赵长贵一巴掌拍开陈野拿烟的手，震得半截烟卷掉在泥地里。

“这事闹开了，咱们靠山屯年底的先进集体全得泡汤！你现在就跟我去大队部写检讨，明天一早去公社认罪！”

院子里，阮糯糯吓得手里的粗瓷大碗“当啷”一声砸在桌面上，油汪汪的面汤溅了一地。

姜红椒抓着半截烧火棍就往外冲，嘴里骂着川话，被苏晚秋死死抱住腰拖在原地。

陈野吐出一口白灰色的烟雾，反手把院门“砰”地推上一半，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他凑近赵长贵，压低嗓音：“叔，认罪能换来啥？墙上一朵纸扎的大红花，还是年底一人多分两斤棒子面？”

赵长贵愣住了，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你小子什么意思？犯了法你还挺横？”

“那几个二流子也就是眼红瞎咬，联防队没当场按住我，这叫死无对证。”陈野指着自己反着油光的嘴唇，“叔，你闻闻我院里飘的啥味儿？”

赵长贵鼻翼抽动两下。刚才光顾着发火没留神，这会儿那股浓郁的猪肉大葱味儿直往天灵盖里钻。

这年头谁家吃得上这等硬菜？老村长肚子里的馋虫瞬间翻江倒海，喉结控制不住地往下滑了一下。

“我今天去镇上，一趟赚了这个数。”陈野没等对方反应过来，直接伸出两根手指，在赵长贵眼前晃了晃。

“二、二十？”赵长贵磕巴了一下，手里攥着的旱烟袋都抖了。

“两百块现大洋，外加五十斤全国通用的精粮票。”陈野弹掉一截烟灰，语气轻飘飘的。

黑暗中传来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赵长贵双腿一软，下意识扶住了长满青苔的泥墙。

旱烟袋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变调的破音：“两百？！你、你把东海龙王爷的内裤偷去卖了？！”

陈野弯腰捡起那杆烟袋锅，塞回村长手里，顺手帮他把掉出来的烟丝摁实。

“叔，这阎王滩底下全是硬通货。镇上那些买办馋得眼睛冒绿光，咱们守着个聚宝盆要饭吃，图个啥？”

赵长贵哆嗦着手，摸了半天口袋都没掏出火柴：“那、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上面查下来要掉脑袋的！”

“南边大包干的信儿都吹到江北了。”陈野拍着胸脯，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大旗，“咱们不搞单干，咱们搞村集体副业。”

赵长贵动作一顿，小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连呼吸都放轻了：“啥叫集体副业？”

“我出技术找销路，带人下海摸货。你拿村委会的大印批个条子，就说咱们这是为了给公社创汇，成立个特种捕捞小队。”陈野靠在粗糙的门板上，慢条斯理地抛出诱饵。

“卖出来的钱，两成归村里充公。剩下的我按人头给兄弟们发工钱，大伙儿全凭力气吃饭。”

陈野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谁要是敢眼红去公社举报，那就是破坏咱们村的集体生产！你这个村长就带头去扇他大嘴巴子。”

赵长贵呼吸骤然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两成的纯利润！那不是几块钱的毛票啊。

他做梦都惦记着给大队部添置一台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

要真按陈野这路子干，别说拖拉机，过两年说不定能给村里修条平整的砂石路！

“这……这事儿能成？马麻子那帮人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万一黑吃黑把货劫了咋整？”老头子心动了，语气里的质问变成了商量。

“马麻子今天被我卸了三个兄弟的胳膊，现在见我得叫声爷。”陈野把抽剩的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底重重碾灭。

他一把搂住赵长贵的肩膀，像老哥俩似的拍了拍对方单薄的后背。

“叔，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年底你开着红彤彤的拖拉机去县里开会，那大喇叭里念你的名字，风头谁抢得走？”

赵长贵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自己挂着大红花坐在拖拉机上的画面，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黄牙。

“咳！那个……”老头子强压下上扬的嘴角，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背起双手。

“既然是为了给国家创汇，那我这个当村长的就得替社员们担起雷。这事儿我兜底了，但你小子必须给我把屁股擦干净，别留一点把柄！”

赵长贵把旱烟袋往后腰上一插，连地上的手电筒都没开，脚步轻快得像个刚讨了媳妇的愣头青。

他哼着走调的二人转，转身没入了浓重的黑夜里。

陈野松开门把手，转过身。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苏晚秋、姜红椒和阮糯糯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他，连碗里的肉丸子都忘了嚼。

“你刚才……几句话就把老扣门赵长贵忽悠瘸了？”姜红椒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飘，烧火棍掉地上砸了脚趾头都没反应。

陈野没搭茬，只是越过破败的院墙，抬头望向屋后那片巨大的阴影。

夜色下，绵延不绝的大兴安岭余脉像一头蛰伏的史前巨兽，起伏的轮廓透着古老而危险的气息。

海里的快钱确实好赚，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台风随时会登陆，盖那座能扛住十二级狂风的红砖大瓦房，资金缺口像个无底洞。

雇村里的青壮年得用钱砸，买成吨的钢筋水泥得去黑市换。

光靠每天等退潮摸几只螃蟹，根本赶不上老天爷翻脸的速度。

陈野眯起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大山深处的漆黑。前世作为老猎王的本能，在血液里疯狂叫嚣。

那片散发着腐烂落叶腥气的密林深处，长着能换来大把钞票的百年珍宝，正等着他去采摘。

他搓了搓指腹上残留的烟草味，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三个女人。

“明儿一早给我烙几张死面饼带上，海里那点散碎银子不够折腾的。要是大牛来找我，就让他去铁匠铺借把开山刀。”

苏晚秋眉头拧成一团，快步走上前挡在他面前，眼神里全是担忧。

“你又要去干嘛？刚把村长糊弄走，你还非要去惹事？”

陈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透着股子生猛的野性。

“去后山逛逛。阎王滩咱们趟平了，明天，哥带你们去大兴安岭的阎王殿里，拔几根阎王爷的胡须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