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室墙上的钟走到四点四十九分时，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刹车声。

许照从窗户往下看。一辆灰白色的大巴停在校门外，没有线路牌，车窗从头到尾蒙着一层雾。司机没按喇叭，也没有下车。他在方向盘上摊开一份报纸，仿佛只是来早了，耐心等乘客放学。

这比鸣笛催命还让人不舒服。

“他是不是觉得我们肯定赶不上？”许照问。

岑今把梁衡交出的日志夹摊平，压住翘起的一角：“他按表上班。别替他加戏。”

她说完，换左手翻页。右手掌的创可贴被汗水泡得翘起一角，边缘渗出一点红。许照从桌上抽了张纸递过去，她揭掉松脱的创可贴，用纸巾暂时压住伤口，没有再说没事。

日志夹里有两张线路图，绘制日期相隔三天。第一张上，“关系替换”和“归还登记”各走一条线；第二张却在名单入口画了一个小小的叉，把真实学生的资料转到了标着“旧稿”的格子里。

那个叉旁边有梁衡的签名。

许照盯了一会儿，抬头看他。

梁衡站在门边，衬衣皱得厉害。他没有解释签名是别人让他签的，只说：“替换支路还在定时写入。只做归还登记，下一次运行，又会把他们改回去。”

“断哪里？”岑今问。

梁衡指出第二张图上的接点：“这条检修道尽头，礼堂下方的端子箱。拆掉替换端，保留核验端。标签可能换过，要对设备号。”

“你说得很熟。”

“我改过。”梁衡的手停在那个叉上，“后来我没敢改回来。”

礼堂里忽然响起椅子被推倒的声音。陆小满跑过去，看了一眼又回来，脸上的血色淡了：“门口都是人。沈老师让大家别往外走。”

许照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一排穿校服的身影贴着礼堂外墙站着。它们没有脸，每个人胸前别着一张端正的名签。最靠近门的两个，挂着同一个名字。

它们伸手的动作很有礼貌。

岑今合上日志夹的金属扣：“先分工。陆阿姨，你带小满去校门值班室，桌子搬到能看见操场的窗下。来的家长不要对着脸随便认，等我们送具体的人和凭证过去。”

陆芸问：“要带什么？”

“你带来的东西都留着。钥匙、旧照片、孩子写过的纸条，都可以。没有的也别临时编。还有——”

她把一叠空白纸放进陆芸手里。

“请他们先听自己的孩子说话。”

陆芸把纸压进红伞下面，点点头。陆小满已经拧开端子箱，用指甲抠出一小段折在接口里的塑料。他低头试了两次，校门值班室方向传来断续的杂音，接着有人对着话筒喊：“喂？这里有家长，孩子到底在哪儿？”

“能用了。”他说，“那边收到什么，我在话筒里报回来。”

许照看着他熟练地扣回盒盖：“你连这个也会修？”

“这叫没插好，不收钱。”

陆芸拍了儿子后背一下，没用力。陆小满愣了愣，跟在她身后跑出门去。

等他们走远，岑今把一头红线绕在考勤册的书脊上，另一头交给从礼堂过来的乔禾。乔禾将底片袋夹在腋下，仔细听她说完，抬手指指她的嘴。

“正对着我，再说最后一句。”

岑今转过来，放慢速度：“先留在有窗的走廊。册子和底片不要离开你们。”

乔禾重复一遍，才点头。

广播台下的旧线槽一直伸到墙后。许照拿着图，跟岑今绕进礼堂侧后的检修道，梁衡带手电跟在后面。入口横着一张废弃的旧台子，他们合力搬开，底下滚出半支粉笔、一粒话梅核和一只粉色发卡。尽头墙边嵌着两只尺寸相同的铁盒，接口套着新的白色标签，字印得整整齐齐。

“归还”和“替换”都朝下，仿佛从来不会被人看错。

岑今伸手去摸固定螺丝，许照忽然说：“等等。”

左眼里的字叠了上来。

他先看见“器材仓库”，再往下是“音乐教室”，最底下一行才是“白塔中学东楼”。几层旧地址晃在一起，像被水泡过的票据。他蹲下来，把脸凑近铁盒，眼睛很快开始刺痛。

“这两个盒子以前不是放这里的。”

岑今把手电移到接口套管上。新标签下面，露出一个被磨掉半截的铆钉。

许照擦了一下眼泪：“别看这张新纸。帮我照下面，左边一点。”

套管上有一串刻进金属的编号。末尾的七和一很像，岑今用指甲刮掉黑灰，才露出完整的数字。

梁衡翻到设备清单，脸色变了。

新标签贴反了。

如果刚才按字面拔下去，关掉的会是归还登记，自动替换却会继续运行。

许照缓慢直起腰，左半边视野全是湿的。他想起自己在红伞上看见过平安街的门牌。旧地址确实能指路，可被运来运去的铁盒上，会留下好几条旧路。它们并不负责告诉他今天该拔哪根线。

“设备号对上了。”岑今说。

她又让梁衡沿着图从头指了一遍，两人把两条实体线分别摸到尽头。许照拿红笔在确认的支路上画了一个圈，这回没有人只凭一个词动手。

五点零六分，岑今松开固定卡。

铁盒里亮着的绿色小灯灭了。

头顶传来轻微的挪动声，堵在礼堂外的身影转向检修道。

入口的门缝里闪过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有的校服袖子太长，有的领口挂着老师的胸卡，几个人的手搭在一起，指尖却找不到各自该接的腕骨。

许照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台角上，疼得吸气。

它们没有扑来，只是一齐伸手，像等着交接。

岑今抽出一张从盒子下方打印口垂下的长纸。纸上，三十七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同一句话：已替换，原件待清退。

“定时写入停了。”她把纸压住，“现在把错的对应关系一条条改回来。”

她将断开的插接件分别封好，带着原记录和许照退回广播室。那些身影仍然站在路边，手掌伸向他们抱着的纸，却没有找到能领走的名字。梁衡留在检修道口，看住尚未封存的设备。

礼堂门里有人低声哭了起来。

许照搬走挡路的椅子，看见沈秋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点名册。孩子们靠着墙坐，书包放在脚边。一个男生拼命揉胃，乔禾蹲在旁边，把底片举向窗外的微光。

“现在能回家了吗？”男生问。

“开始办。”岑今说，“要一个一个来，你们自己确认。谁还没想清楚，可以先看别人。”

周策抬头：“我想清楚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上学像坐牢了。”

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说：“你先别乱许愿，出去说不定还得补课。”

有几个人笑出来。笑得很短，却让整间礼堂重新像个有孩子待着的地方。

乔禾向许照借手电，照着底片袋背面排好的数字，一张一张检查。有人闭着眼，有人的领子一高一低，还有一个拍到一半打了喷嚏，脸皱成看不出表情的一团。

“这张也留着？”许照问。

“他说等考完试，挑一张好看的重新拍。”乔禾用指腹按住塑料袋边缘，没有碰里面的底片，“结果一直没找到大家都有空的时候。”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刚才笑出声的同学，把袋口重新折好。

沈秋搬来一张干净课桌，先擦掉桌沿的粉笔灰，再让她放照片。椅子少了一把，周策拖着自己坐的那把往前挪，发出很长的一声响。

“等会儿再还我。”他捂着胃说，“我站不久。”

乔禾点点头，把椅子留在身边。

许照从她手里接过线轴，沿走廊一路放线，把另一头送到校门值班室。陆芸将线头压在拆开的伞柄下面，特意把金属毛刺转向外侧，免得割断线。许照记住沿路的台阶和拐角，原路返回，经过每一道门都把线往门轴的反方向挪了挪。

校门方向的喇叭滋啦一声，陆小满的声音传了过来：“这里是值班室。桌子摆好了。来了九位家长，有一个找错学校的，已经走了。剩下八位。”

他顿了一下。

“那个……第一份先办我，可以吗？”

许照抬头看钟。五点十二分。

“可以。”岑今拿起话筒，“让大家看清楚，家人负责证明你是谁，最后那一格由你自己签。”

“知道。还有件事。”

“说。”

“我妈把我小时候尿床的事也告诉他们了。这个不必写上吧？”

陆芸在远处说了句什么，话筒被碰得响了一声。

许照没忍住笑，岑今低下头，用指节蹭了一下鼻尖。

“不用。”她说，“先用那把伞。”

窗外，大巴司机翻过一页报纸。

许照将考勤册翻到陆小满那一行。那是个曾经晚到、请过假、交作业会少写名字的学生。行尾留着老师补上的一笔，墨水渗进纸纹里，稍微有点洇。

他们决定先从这一笔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