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坐了五分钟。

岑今把他剩下的咖喱饭放进微波炉，又从木箱旁拉出一道布帘。她拉得不急，确认他没有想继续看，才把最后一截缝也遮住。

箱子被移进里间时，轮子卡住了门槛。

许照站起来帮了一把。

搬自己的尸体，比想象中更沉。他扶着箱沿，脑子里冒出“以后少吃夜宵”这个念头，接着意识到自己正在干什么，差点松手。

岑今撑住另一端。

“抬脚下，别看里面。”

冷藏间的门终于合上了。

许照去水池边洗手。他把那句警告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取出手机，打开合照。

右边还是白的。

“上面也可能是假的。”岑今把便当递给他。

“能仿出我的字，能把我的脸装在箱子里，假得也够花本钱了。”

“我不是让你不找。我是说，先别决定要信哪一句。”

微波炉把饭盒转得很烫，中心的米饭却还凉着。许照用勺子把热咖喱往中间拌。

“你见过被别人忘掉的人吗？”

“见过。”

“能回来？”

“有的能。”

“有的呢？”

岑今看向玻璃门外。

零号站台上没有列车，只有一盏灯照着潮湿的石板。灯光以外很黑，远处偶尔传来金属轮子碾过轨道的声音，像很长的一把拉链，永远拉不到头。

“我不想拿那些事劝你。”她说。

许照咽下一口饭，没有再追问。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领取单的内容，原件留在证物袋里。至于工作，他用陈不渡给的笔签了临时夜班登记。

他翻过背面，确定那里没有第二个签名栏。

陈不渡朝他点点头，像是这比填过任何考试答题卡都值得认可。

“试一个夜班。六点结束，你再决定。”

“六点以后呢？”

“正常回家睡觉。”

“我说这些东西。”

陈不渡用筷子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道铁门。

“登记了无主，又没查清楚归属的，末班归档车接走。”

“送哪儿？”

“终点站。没送走前，还有证据，还有人记得，可以找。送走以后，这些也会慢慢没了。”

许照停下勺子。

岑今在另一头接了一句：“我们正在想办法少送一点。”

墙上贴着一张退货须知，已经黄了。旁边贴着上个月的值班表，岑今的名字挤满了夜班那一列，好些字被水洇开。桌上有半盒布丁，用便利店小票盖着。

许照看了看她，又看排班表。

“你不睡觉？”

“白天睡。”

“一天六个小时，天天上？”

“忙的时候还要外勤。”

“六千五？”

岑今抬起眼睛。

陈不渡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们谈工作的事，”他说，“不要在饭桌上谈。”

岑今把自己的工资条从票夹里抽出来，慢慢看了一遍。许照忽然发现，他进门以来她最想动手的时刻，可能就是现在。

门外的铜铃响了。

不是挂在门上的那只。店门边搁着一个旧邮筒，铃声从筒底传出来，急促地响了三次，又响三次。

岑今立刻收起工资条。

玻璃门外站着个撑伞的男孩。

伞是红的，大半边面料被风翻过，露出歪斜的伞骨。男孩穿着校服，裤腿全湿了，右鞋鞋带拖在地上。他用两只手把伞抱在胸前，手指冻得发青。

“请问，”他隔着玻璃说，“你们这里收人吗？”

岑今没有立即开门。

她拿起桌上的小铜铃，走到门边，朝男孩左右各晃了一次。第一声清亮，第二声很闷。

男孩的脸白了一下。

“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我知道。先别松开伞。”

岑今开门，把他引到柜台前，让他握住伞柄。红线一端绕在伞上，另一端穿过他校服袖口的扣眼。她确认男孩的影子不再往门外散，才抽出一条毛巾。

“名字。”

“陆小满。”

“多大？”

“十五。”

“谁给你买的伞？”

陆小满往后缩了一下。

“我妈。不是新买的，家里一直有。”

“最近修过吗？”

“前天……不是，应该是上个星期。伞尖坏了，她怕扎着别人。”

岑今点头，让他坐下。

许照将还没碰的温水推过去。男孩看了看他的工作牌，问：“你也是这里捡的吗？”

许照刚想说不是，目光掠过冷藏间的门，改口道：“情况比较复杂。”

陆小满把毛巾搭在肩上，挺认真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讲话有点快，说自己从学校跑出来，走了很久，路上没有一辆车停。回到家里，母亲却让他去找家长，不肯放他进门。

“我把钥匙插进去了。能开。可门牌不对。”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钥匙扣上缠着一根红皮筋，用久了，橡胶都毛了。

“学校呢？”岑今问。

“白塔中学，三年七班。”

他把校服胸口拉平。白塔中学的四个字仍在，底下原本写名字的地方，却像被水洗过，剩下浅浅的一团墨。

“我妈是不是生我的气？”

店里静了一瞬。

“前几天我拆了她的小台灯。那个开关坏了，我想换一个。我有装回去，只剩两颗螺丝……”

他说着说着，笑了一下。

没有人跟着笑，他又收住了。

许照起身找纸巾。走过柜台时，他看见男孩的影子。

影子很淡，像一张快用尽的复写纸印出来的。只有撑伞那只手的影子清楚。红色的伞落在桌上，桌面没有湿痕，雨水一滴滴落下，在碰到木头之前就不见了。

他的左眼突然疼起来。

眼角像钻进去一小片碎玻璃，许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伞面上多了一行字。

平安街十七号。

字很旧，下面叠着另一行更淡的地址。他想看清，视野却变成了两层，柜台跟墙都错开半寸。他只好抬手捂住眼睛。

“你怎么了？”岑今马上走过来。

“这伞以前在平安街十七号？”

陆小满站起来，凳子往后倒，岑今伸脚勾住。

“你去过我家？”

许照没回答。他一直以为，小时候偶尔看见旧门牌，是眼睛出了毛病。他告诉过妹妹，妹妹让他帮忙看看丢掉的自动铅笔去了哪儿，他没看到，还被她嫌弃了半天。

“在什么位置？”岑今问。

他指向伞面。

岑今顺着看过去，什么也没说，回身取下墙上的帆布包。她在包里放了票夹、红线，又拿起一台旧相机，检查剩余张数。

“八张。”她自言自语。

陈不渡递来一张表，夹在硬纸板里。

“普通核验先做。这张担保单，实在没别的办法再用。”

许照扫过表格。责任栏里有一句：暂存对象未获核验，担保人列入同批待清退名录。

“跟他们一起上车？”

陈不渡点头。

“只能保到当班结束，六点。别当它是延期的办法。”

岑今把表放进包的最里面。

“我跟你们去。”许照说。

“你还在试工。”

“正好看看外勤是什么待遇。”

岑今将他的便当盖好，收进冰箱。

“夜里冷，把这个穿上。”

她扔来一件备用工作外套，尺码大了一号。许照套进去时，忍不住想起冷藏箱里的那个人。

他把拉链拉到一半就停了。

陆小满已经站在门边，仍旧撑着伞，不敢合上。他回头，看见许照穿好外套，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个动作很小。

许照却记住了。

他把刚别回去的工作牌扶正，走过去，问男孩：“你妈妈叫什么？”

“陆芸。芸豆的芸。”

“好。我们去找陆芸。”

陆小满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母亲是不是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