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号站台出来，许照的手机重新有了信号。

一点零三分。

街上落着细雨，远处有辆清运车，黄色顶灯缓慢旋转。普通的临川就在旧车站外面，药店招牌亮着，路边自行车倒了一排。一只猫钻出便利店纸箱，看了他们一眼，跨过陆小满的影子。

许照蹲下想把男孩的鞋带系好。

“我自己来。”陆小满抢先弯腰。

伞向一侧歪去，红线一下绷紧。岑今扶住伞柄，男孩吓得重新站直，鞋带也不管了。

许照替他打了一个结。

“以前我妹也这样。嘴里说自己来，脚就伸过来了。”

“她几岁？”

“跟你一样大。”

他说完，停了一下，才直起身。

那是他第一次用十五岁描述许愿。

平安街离车站不远。十七号原本是一排沿街小楼，后来外立面整修，门牌统一换过。许照左眼看见的旧地址，落在一家挂着“十七附一”牌子的修鞋铺上。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

女人坐在矮凳上，正用夹子夹住一只运动鞋，手指上绕着很厚的胶布。她面前堆了六七双同款的白鞋，柜子上有半杯茶，已经没有热气。

“妈。”陆小满说。

夹子停了。

陆芸抬头看他，又看许照和岑今。她看着眼前的男孩，脸上先有一点防备，随后是疲惫。

“怎么还在外面？你家里人呢？”

陆小满的下巴往里缩了一下。

“我带他来核对一点事情。”岑今将工作牌递过去，“城南车站失物招领处。”

陆芸接过来看。

许照本来觉得那张旧工作牌实在不像一份有用的证明。但陆芸仔细读了一遍，就还给了岑今。她没有突然改变表情，也没有像中了什么法术，只是对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稍微放心了一些。

“我这儿没丢东西啊。”

“您有个儿子，叫陆小满？”

“有。”

陆小满猛地抬起头。

“白塔中学的，十五岁。已经在家睡了。”陆芸说。

雨打在卷帘门边，碎成一层细亮的水珠。

许照看着男孩的手。他抓着伞柄，指甲抠在塑料接缝里，刚擦干的脸又湿了。雨没有淋到他的脸。

“您再看看他。”

“我看过了。”陆芸的声音并不凶，甚至有些困惑，“是长得有一点像，但我的儿子，我还能认不出来吗？”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迟疑。

许照听过类似的话。

你有没有妹妹，你自己的爸爸还能不知道吗。

他捏住手里的工作牌，塑料边陷进指腹。岑今伸手压了压他的胳膊，示意他先别说话。

“您今天什么时候见过他？”

“晚饭，七点多。吃完就回屋看书了。”

“吃的什么？”

“葱油面。”

陆小满动了一下嘴唇。

“我不吃面上的葱。”

陆芸看向他。

“炸干的能吃。软的会黏在牙上。我把葱挑到碗沿，你会说不吃别往桌上甩，油不好擦。”

女人的眉心紧了一下。

柜子上放着一个蓝边碗。许照起初以为那是装零件的，靠近了才看见里面有没收拾的面汤。碗边干干净净，没有一根被挑出来的葱。

“小满现在不挑食了。”陆芸说。

她像是在解释给客人听，又像是刚刚想起了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这两天可省心了。会自己把碗洗掉，早上不用叫。”

陆小满垂下眼。

许照突然发现，比起“不认识你”，这几句话好像更让他难受。

岑今没有继续追问餐桌上的事。她指了指红伞。

“这把伞，您认得吗？”

陆芸看了一会儿。

“这种伞到处都有。要是他拿错了，你们帮他找找。”

她伸手想把伞接过去，陆小满本能地后退，后脚绊在门槛上，许照一把扶住他。红线擦过许照的手背，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岑今稳住伞，压低声音。

“现在别拆。它还在把你跟原来的地方连着。我们得先知道是谁改了这条联系。”

陆芸听不见后半句。她只看见几个人挤在门口，鞋子都泡着水。

“先进来，别站雨里。”

她往旁边挪出一张凳子，把桌角的工具收拢。绿色胶带卷滚了一圈，停在鞋楦边，边缘缺了很小的一角。

“坐啊。”她对陆小满说，“水是温的，自己倒。”

男孩往前挪了半步。

岑今没有拦，许照也没有说话。

陆小满端起一次性纸杯，捧在两只手之间。他以前来这儿，应该从不用纸杯。柜台下面有一只印着宇航员的塑料杯，杯沿磕了一道口，挂在离矮凳最近的位置。

他没有去碰。

陆芸又拿起那只运动鞋。

“学校明天要用，非赶这个点。胶没干就送来，到了又催着拿。”她顺口抱怨着，“你们也是，年轻人别熬太晚。”

许照低头看了看表，咽回了许多话。

他们走的时候，陆芸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塑料袋，让陆小满套在漏水的左鞋外面。

“走慢点。别滑。”

陆小满说了声谢谢。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拐过街角，他才问：“她是不是更喜欢现在家里那个？”

岑今在路灯下停了一步。

她没有说不会，也没有催他走。

许照望着塑料袋在男孩脚上晃，发出窸窣的声音。他想到那只留在柜台下面的宇航员杯子，想到绿胶带卷旁边磨得发白的鞋楦。

“我不知道她看见的是什么。”他说，“等她能看见你了，你可以自己问。她也得当着你的面回答。”

陆小满沉默了很久。

“那我想问得凶一点。”

“你先想好台词。”

“我一般想不好。吵完架才知道刚才该说什么。”

“这点我可以指导你。”

岑今看了许照一眼。

“你刚才在里面一句也没吵出来。”

“我也是事后擅长。”

陆小满低下头。他这回笑了一下，虽然很短，肩膀还是松下来一点。

他们沿街往白塔中学走。岑今边走边给站里打电话，把母亲、红伞、家中另一个儿子的事说了一遍。她刻意没有用“替身”这个词，只说“尚未确认的同名对象”。

挂断电话后，许照问她：“怕说错？”

“怕顺着说错的东西找。”

“你刚才也以为小满是假的？”

“我刚见到你时，也不确定哪一个才应该坐在柜台后面。”

许照想了一下。

“确实。另一个至少穿得比较整齐。”

“另一个没工资要求。”

雨比刚才密了。岑今将帆布包往外套里拢了拢，许照从她手里接过相机的皮套。她看了一眼，没有反对，只告诉他别开后盖，里面还剩八张胶片。

白塔中学大门关着。保安室的灯亮着，老人披件外套，正听一档声音很小的评书。

岑今敲窗，说明来意。

“三年七班？”老人把眼镜拉下来，“你们找错了吧。初三就六个班。”

陆小满往前走，岑今用胳膊拦了一下。

“李伯，我上周在这儿给你换过收音机电池。”

老人愣了愣，低头看看窗台上的收音机。

“电池是我自己换的。”

“后盖卡扣断了，你拿透明胶……”

许照看见窗台上的收音机在变化。

变化很慢。后盖边缘本来贴着一截卷起来的透明胶带，此刻一点点变平、变淡，变成完整的黑色塑料。他的左眼里同时看见两种样子，痛得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走。”岑今忽然说。

她拉住男孩往外退，许照跟了上去。老人隔着窗户喊：“别往里面进！早点回家！”

三个人站到保安室看不到的围墙后。

“有人在改，”许照抹了一把眼睛，“现在还在改。”

岑今点头，脸色很沉。

她把相机从皮套里拿出来，绕着围墙往侧门走。陆小满的红伞有一根伞骨开始发白，伞尖沾着的水缓慢往上爬，仿佛被谁吸回雨里。

学校侧门常年锁着。陆小满说以前学生会从这里给门房递外卖，后来墙上加了铁丝，只有教职工能开。

许照用右眼看，门后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

闭住右眼，视野里却有另一条路。

走廊，楼梯，第二栋教学楼。

尽头亮着一盏灯。

他扶住墙，慢慢蹲下去。岑今也蹲下来，等到他不再干呕，才问看见什么。

“有教室。”

“几楼？”

“三楼。最里面。”

陆小满抬起脸。

那一刻，许照知道自己找对了。

岑今把连着陆小满袖口与伞柄的红线放松一些，将中间一段贴过门闩，没有动那把现实中的锁。线绷直的时候，门后的杂草被风吹向同一边。她抬手，轻轻试了试门。

墙上的雨水停在了一条看不见的边界前。

许照的手机亮起来。

一点三十二分。

很远的地方，有人敲了敲话筒。

“三年七班的同学，请回到座位上。”

那声音温和，带着学校广播惯有的一点杂音。

“没有领到毕业证的同学，今天暂时不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