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有人正在夸陆小满。

声音从围墙内传来，经过夜雾，格外清楚：“关心父母，自觉学习，主动承担家务。小满同学这四天的进步，大家都看见了。”

真正的陆小满站在铁门前，握着红伞，半天没说话。

“这也是你们学校的保安？”许照问。

“我们保安只会说赶紧进、赶紧出，还有你外卖放这儿。”

岑今沿着绷直的红线，将手掌往门闩内侧压了半寸。那把现实中的铁锁没有动，杂草后面，却偏出另一道更旧的门影。门影里有一根横着的插销，陆小满认得，伸手用力一拨。

插销松开了。许照听见少年短促地吸气，连忙帮他托住伞。陆小满把旧门推开，手背擦过翘起的铁皮，已经蹭破了一块。

门后并没有巡逻的人。现实的铁锁还挂在原处，这扇层里的旧门，却在旁边让出一步宽的路。

凌晨一点三十二分，白塔中学所有教室都亮着灯。

从外面看，那几栋楼明明全是黑的。

许照抬头望了望身后的围墙。墙外是路灯和空荡的街道，墙内有晚自习的广播，有拖动课桌的响声，空气里甚至漂着食堂洗地水的味道。他脚下的影子被两边不同的光拉开，一条朝着街，一条已经伸进校园。

岑今把门留了一道缝。

“认好回来这条路。”

“我记路很行。”

“那就看路。”

“我是在看你会不会突然不见。”

岑今看了他一眼，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她解开系在门闩上的那端红线，夹进票夹里那张记了旧地址的现场登记，另一端仍留在伞柄上。陆小满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赶紧说伞柄外壳有裂缝，不要勒太紧。岑今的手停了停，重新打了个松结。

主楼前悬着一块大屏幕，屏幕里，穿校服的少年坐在干净的餐桌边。少年和陆小满长得一模一样，头发却梳得整齐，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

镜头外，有人问：“假如妈妈工作太忙，没时间陪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理解妈妈，安排好自己的学习和生活，不给妈妈添麻烦。”

屏幕切到下一位学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挺直后背，笑着说：“体育锻炼能增强体质。每天跑步，我很快乐。”

陆小满的嘴唇动了动。

“周策。”他说，“上回跑操，他把鞋藏进清洁桶，想让老师相信自己被人抢劫了。”

接下来是一个头发扎得很紧的女孩。

“爸爸妈妈为我选择了最合适的道路。我会努力考上理想的艺术学校。”

“唐音？”陆小满向前迈了一步，“她不是——”

他没说完，屏幕里那个女孩已经把答案重复了一遍。语气、停顿，连眨眼的时机都毫无变化。

屏幕下方滚过一行字：白塔试点·家校回访。

许照看见了那些笑脸。凌晨独自在便利店值班时，他见过推销员对着过期面包练习笑容，也见过被父母催作业的小孩，隔着手机屏幕偷偷翻白眼。眼前这些孩子却安静得像橱窗里的校服，他们回答问题，只看向同一个位置。

陆小满突然冲着屏幕大喊：“周策！你袜子还在垃圾桶里！”

跑步很快乐的男生仍然微笑。

少年站在屏幕的光里，脸一点点白了。

岑今伸手把他拉回来，没说别怕，只是解开帆布包，塞给他一块干净纱布。

“按住手背。看着我。”她等陆小满转过脸，才继续说，“你们参加过这个活动？”

“四天前。老师说是看自己将来适合做什么。家长手机上填了问卷，然后我们去礼堂拍了一段视频。”

“拍什么？”

“名字，喜欢什么，想做什么。好多问题。”他抬头看向屏幕，“可我没说过这句话。”

“哪一句？”

“不给我妈添麻烦。”陆小满抿了一下嘴，“我说希望她早点收摊。她总把我留的菜热三遍，还说一点也不咸。”

屏幕在他们身后继续表扬学生。

岑今把回访页面上那串日期和编号记在纸上。她没有给许照下结论，只压低声音说：“先找真人。”

教学楼的玻璃门没有锁。门口公告栏贴着值日安排，从三年一班列到六班，再往下，只剩一行空白。

空白处留下两枚图钉。

陆小满领他们上楼，鞋底尽量避开松动的瓷砖。这是个有实际用处的习惯，他连哪一级台阶踩上去会响都知道。可是到了三楼，他还是停住了。

原本的三年七班是一面墙。

浅绿色的墙裙齐腰，通知栏里贴着消防路线。许照伸手一摸，墙皮冰凉结实，指尖沾下一点灰。

“不是这儿？”

“就是这儿。”陆小满说，“这张消防图是我和乔禾贴的。她非说我贴歪了，拿三角尺量过。”

许照往旁边挪了半步，闭上右眼。

他的左眼这一路已经酸得厉害。光晕在视野边缘散开，消防图底下慢慢渗出另一幅轮廓：一个印过油墨的长方形，一截残缺的“七”字，还有门框被课桌磕掉漆的地方。

他把手指移向那道缺口。

“下面有旧门牌。”

岑今没有直接碰墙。她先拉起消防图的右下角。透明胶带离开墙面，发出一声细响，底下果然压着半张被刮坏的班级牌。剩下的字少得可怜，三个人挤在一起，也只能辨出班级和楼号。

“还在。”她说。

陆小满伸出缠着纱布的手，碰了碰那张纸。

墙里传来很轻的敲击。

两下，停一停，又一下。

“乔禾？”

对面没有回答。陆小满立刻改用指节敲门框。先敲三下，再敲一下。

门框从浅绿色的墙面里浮了出来，仿佛他们终于从错误的角度绕到了一扇本来就在那里、却一直看不清的门前。岑今握住门把，示意两个人站到自己身后。

门开了。

一把金属三角尺抵住了陆小满的脖子。

许照差一点当场承认自己不适合这份工作。

拿尺的女孩看清少年，尺尖迅速往下，停在他的校服口袋前。她的头发夹在耳后，助听器的细管贴着皮肤，左边袖口蹭着一片粉笔灰。

“张嘴。”

陆小满很听话地张开嘴。

“说话。”

“我还以为你要查牙。”

女孩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终于把尺收回去。

“你说你出去找人。”

“我找到了。”

“你走了那么久。”

“外面没人肯听我——”

“我知道。”她的声音一下抖了，“你再晚一点，我就要把你的名字单独圈起来了。”

陆小满没再解释，低头让她看手里的红伞。

乔禾握住伞骨，指尖碰到那块缺口，像是在确认一件绝不该认错的东西。然后她才注意到许照和岑今，三角尺又抬起了一点。

岑今站在走廊灯下，等她能看清口形，出示了工作票夹。

“失物招领处。我们来查你们的归属登记。”

乔禾看了两遍那几个字。

“上一个来的人，也拿着夹子。”

“他说什么？”

“让我们不用担心。有人会替我们好好长大。”

许照想起楼下那张懂事的笑脸，后颈一阵发凉。

这间从墙里找出来的教室，课桌还在，黑板上留着没有擦净的“毕业快乐”。后排地上铺着几张报纸，旁边有拧开的矿泉水瓶和一袋只剩碎渣的饼干。窗户被人用桌板顶住，最靠门的讲台上摆着一个深色底片袋。

乔禾察觉到他的目光，先一步把袋子收进胸前。

“我的。不能收走。”

“毕业照？”岑今问。

她点头，打开一点封口，只让他们看见透明条带上细小的人像。

“学校社团那台胶卷相机。上周拍的，活动前就洗好了。大家嫌集体照太傻，我又给每个人单独拍了一张。沈老师也拍了。”

“为什么拿到这里？”

“手机里的合影没了。”

乔禾从口袋掏出手机。电量只剩最后一格，屏幕里，一张教室照片空空荡荡，三十多张桌子后面没有人。

她翻到下一张。

黑板、椅子、半个书包，仍然没有人。

“第一天，先是陆小满不见了。他坐在窗边，阳光还在他的座位上。我以为照片坏了，就把底片带到学校。”她收起手机，“底片上还有。可边上的名字开始淡了。”

许照低头，看到底片袋上用圆珠笔写着“三年七班，三十六人”。那个“六”字的最后一笔，已经浅得像划过了半干的笔尖。

“其他人呢？”

“礼堂。沈老师在点名。”

“你为什么没跟他们一起？”

“他们每换一次位置，这间教室就更难找。我怕最后连底片放过哪儿都忘了。”乔禾看一眼门外，“还有，总得有人留下来开门。”

她关掉手机省电，背起装底片的书包，走在了前面。

到走廊拐角时，许照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变淡了，门牌的一部分退回消防图底下，像墨迹被吸进纸里。

“现在能带他们出去吗？”他低声问岑今。

“先让所有人有名字，再找每个名字在外面的关系。”

“直接从侧门走？”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前方的陆小满却停下脚步。

“我试过。”少年把伞柄攥得很紧，“开始我以为，既然我能出来，他们也能。可我拉着周策的手走到门外，手里就空了。回头找，他还站在里面，问我为什么丢下他。”

礼堂方向传来广播的试音声。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已经有些沙哑的声音。

“再点一次。大家坐好，听到名字举手。”

“陆小满。”

少年突然跑了起来。

他的鞋踩过松动的瓷砖，空旷的楼道一路响过去。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