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

容见辞自朝堂归来，一身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便被大夫人身边的婢女请去了内堂。

“昨日那件事，处置得如何了？”崔氏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容见辞垂眸，端起面前青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热茶，“已经处置妥当了。”

崔氏当他已经将人赶了出去，叹了口气说：“昨夜，我辗转想了许久，若真将她轰出侯府，这不是直接把她往死路里推？未免做得太过绝情了……”

“巧儿那边，我慢慢劝慰几句，哄上一哄，她心中的气自然也就消了。”

“依我看，还有一个两全之策，倒不如早早为那沈家孤女择一门亲事，打发嫁出去，一了百了。”

真将沈知禾赶出府，崔氏到底于心不忍。

昨日无非借大儿子之手，吓唬吓唬那丫头，让她不要生出觊觎谢家的心思。

她甚至想好了剧本。

等她的大儿子唱完了黑脸，她再唱一出白脸，再把禾丫头接回来。

只是……怎么迟迟没动静的？

容见辞听完崔氏所言。

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将茶杯搁在了案上。

发出了“咚——”的一声脆响。

他抬眼看向她，眉目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母亲，儿子立于朝堂，每日处置朝中公务，调度朝堂事宜，早已身心俱疲。本想着归府之后，能得片刻清净。不曾想还要被这些内宅琐碎之事叨扰。”

“母亲可曾为儿子考虑过半分？”

一席话不重不轻，却句句实在，堵得崔氏心口恼火。

她本欲开口训斥他目无尊长、出言顶撞，可话到嘴边，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

儿子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每日要处理繁琐的朝中事务。

归来府中不仅不得安闲，还要参与后宅的是非，委实辛苦了。

她心底是体谅的，但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你要是早些成家，娶个媳妇回来，便能替我打理内宅，分担琐事，我何苦这般操心？”

“你父亲如今卧病在床，缠绵病榻，连翻身起居都需旁人伺候，哪有空关心这些事。我与你祖母又心性不合，府中大小事宜，我连个商议拿主意的人都没有。除了你，我找谁说去？”

她轻叹一声，满眼疲惫：“你总让为娘体谅你，那你可曾考虑过为娘？要是你肯早些娶妻多好。”

容见辞神色不动，淡淡回话：“娶妻一事，讲究缘分，急不得。”

“倘若仓促择娶一个性情不合、品行卑劣之人，反倒搅得家宅不宁，得不偿失。”

简简单单一句话，又将崔氏堵得哑口无言，一时竟寻不出半句反驳的言语。

她只能无奈摇头，叹气道：

“你啊，眼光实在太高，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你的眼，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方能成家立业！”

絮叨几句，她话锋一转，重又落回正题：“话说回来，那个沈家孤女，你当真将她赶出去了？我怎么没听到下人提及此事。”

容见辞道：“儿子说的处置妥当，是指这件事查清楚了。”

“此话怎讲？”崔氏微微侧倾身子，眼底藏着几分诧异。

“那日被摔碎的玉灵芝，是一件赝品。”

“竟还有这等事？”崔氏有些吃惊，转瞬之间，已然猜出了前因后果。

这个巧儿，真是被她惯坏了！

她怎么会特意买一件赝品献给老祖宗？

分明是蓄意设局，挖了个坑等着沈家女跳下去。

可纵使猜到了真相，她心底依旧偏袒自己的女儿。

“这事也不能全然怪巧儿，若非那沈家孤女先动了旁的心思，一心想要攀附谢家，又怎会惹得咱们巧儿记恨？”

闻言，容见辞语调沉了几分。

“不过是举手搀扶的寻常礼数，何来攀附之说？”

他又补充道：“四妹已经及笄了，有心机有算计自然是好事。但应该用在正道上，而非勾心斗角，陷害旁人！”

崔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透着明显的不悦，

“辞哥儿，这话我便不爱听了。怎么你事事都偏着一个外姓孤女？反倒不护着自家妹妹？”

“儿子从来只是就事论事，不分亲疏，只论对错。”

“你啊你！”崔氏被他堵得无奈，连连叹气，“真是死理一根，半点不知人情变通！罢了罢了，此事我不与你争辩，随你去吧。”

崔氏拗不过他，只得暂且作罢，随即转移了话头。

“再过几日，你祖母要带着一众哥儿姐儿去往曲山踏青游玩，你可要一同前去？”

“朝中公务堆积繁多，儿子怕是走不开。”

崔氏轻轻摇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我便知道你没空！纵然再忙，也该多与兄弟姐妹亲近几分，别整日板着一张冷脸，你瞧你弟弟妹妹见你都怕……”

容见辞听她唠叨完，微微欠身，寻了托词，躬身告退。

崔氏看着他的背影，连连摇头。

这孩子……怎么就不肯出去玩呢？休了假就闷在屋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不过，若是他瞧中了哪家姑娘，准是那姑娘去哪儿他便跟哪儿，都不需她操心的。

哎，何时才有这样的一天？

*

待他离去片刻，管事的李嬷嬷轻手轻脚掀帘走入内堂。

“夫人，今早那位王老爷，又登门拜访了。”

哪个王老爷？

崔氏微微蹙眉，在脑海里细细回想片刻，才记起此人。

乃是一位商贾，平日与侯府偶有生意往来，为攀附权贵，逢年过节总会备上厚礼登门拜访。

“他此番前来，又是为了生意场上的事？”

李嬷嬷轻轻摇了摇头，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夫人怕是忘了，从前奴婢同您提过，这位王老爷，看上了沈家那位孤女。”

“万万不可。”崔氏猛地摆了摆手，神色坚决，“那姓王的年岁比禾丫头整整大了三轮，都能做她祖父了，如何相配？”

“当年沈家于我有恩，若是我将她许给这般年长之人，我良心上实在过不去。”

李嬷嬷柔声劝道：“夫人收留沈姑娘这么多年，旧日恩情，早就还清了。”

“再说……夫人可知，王老爷开出了多少聘礼？”

“多少？”崔氏顺着话头一问。

李嬷嬷竖起来三根手指，“足足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委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纵然对于家底殷实的永昌侯府而言算不上什么，可谁又会嫌白银烫手？

若是将沈知禾许给寻常人家，断然拿不出这般厚重的聘礼。

李嬷嬷又道：“奴婢特意去街坊打听了一番，王老爷先前有过一位夫人，是染病去了，但膝下无子。此后多年，一直未曾续弦，也算得是重情重义之人。”

见李嬷嬷如此撮合这门婚事。

崔氏猜到……她定是拿了那姓王的好处。

但有些事看破没必要说破。

你不睁只眼闭只眼纵容他们捞点油水，只给那点微薄的月钱，他们又如何尽心尽责为你办事？

思虑了一瞬，她道：“此事我知晓了，我再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