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rick被服务生引向靠窗的位置，正好和他们隔了两桌。
他脱下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没有明显的品牌标志，剪裁却漂亮得过分，肩线干净，腰身利落。
他坐下来以后，身体微微向后靠着，和同行的男人低声交谈，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苏知杳收回视线，低头切盘子里的牛排。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看。
可人的眼睛有时候并不听使唤。
她明明在看盘子里的食物，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甚至他只是抬手端起酒杯，她都能在玻璃的反光里捕捉到一点模糊的轮廓。
她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就是昨天见过一次的陌生男人。
她低头喝了一口酒，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周凯显然注意到了她的走神。
“认识？他对着你笑什么啊？”周凯忽然问。
苏知杳抬头。
“谁？”
周凯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男的。”
“哦。”她顿了顿，“不认识。”
周凯的刀叉落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你干嘛老看他啊？你一个女孩子别老在外面看男的。”
苏知杳觉得这段对话简直莫名其妙。
“我是为你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苏知杳抬眼看他。
“为什么？”
周凯被问得一顿。
“长成那样，肯定到处搭讪女人，你觉得能是什么好人？”
她差点笑出来。
长得好看，所以不是正经人？
那他自己长成这样，应该属于什么品种？
她没有再争辩，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周凯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服了软，脸色稍霁，又开始和服务生讨论要不要加一份甜品。
**
餐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苏知杳没在意，直到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某种她无法忽视的尖锐。
“周凯！”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
苏知杳抬头，看到一个女孩站在桌边。她穿着浅灰色的大衣，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卷发，长相普通，此刻脸上的表情让那份普通变得有些狰狞。
好像是那个和周凯聊天的女孩？轮廓和那个合影头像有点像。
周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小敏？”他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小敏笑了一下，笑得有些难看，眼圈已经开始红了：“你跟我说要出差，陪不了我。如果不是你朋友说漏了嘴，说你去二世谷滑雪了，我还不知道你在哪里…”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直接点开朋友圈，手机屏幕被她转向周凯。
那张照片赫然就是之前发出去的。
雪山、酒、账单，还有苏知杳漂亮得过分的侧脸。
“你都忘了朋友圈屏蔽我，真谢谢你了，不是你带的定位，我还没这么快找到你们这对狗男女！”
喧嚣引得餐厅里的人统统朝这边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苏知杳，“你就是苏知杳？”
小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更冷，“果然很漂亮。”这句话里没有一点赞美的成分。
周凯站起来，伸手想拉她：“小敏，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小敏甩开他的手，“解释你为什么一边跟我在一起，一边去相亲？解释你为什么告诉我和这女的相亲只是为了应付你爸妈，转头就带她来日本？”
周围的客人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苏知杳坐在座位上，感觉自己像被推到了一个无法动弹的位置。
她看见周凯的表情——那种慌乱、窘迫、又想要维持体面的表情。
“小敏，我们出去说……”
“为什么要出去？”小敏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她转向苏知杳。
“你知道他有女朋友吗？”
苏知杳的嘴唇动了动。
“我……”
“你肯定知道。”小敏替她回答了，“你看到我连一点惊讶和生气都没有。”
苏知杳看向周凯，周凯的脸涨得通红。
小敏走到苏知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知杳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甜，甜得发腻。
“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他和我在一起五年。五年。他说会娶我，说他爸妈只是暂时不同意，让我等等。我等了五年，等来的就是你。”
苏知杳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手撑在桌沿上。她看着小敏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被背叛的绝望。
苏知杳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确实不知道周凯没有分手，她还是之前不小心看到聊天记录才知道周凯手机里还有个女朋友。
“对不起。”苏知杳说。
小敏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苏知杳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他有一个交往了很久的女朋友。”
“你以为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苏知杳拎起自己的包，“但这是事实。”
她转身要走，小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别走。”
苏知杳的心跳猛地加快。
那只手扣在她手腕上，力道很大，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苏知杳低头看着那只手，觉得喘不上气来。
“放开我。”她说。
“你当了小三，现在想走就走？”
“我、我不是小三…”
她觉得好难堪，下意识把目光投向Patrick在的地方，他和朋友也察觉到了动静，正侧脸朝这边看过来。
“你就是靠这张脸吧？”小敏的声音变得尖锐，陡然拔高了声音，引得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靠这张脸勾引别人的男朋友，让他给你花钱，让他带你来日本！”
“你放开我。”
苏知杳的声音传到自己的耳朵里，却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声音。
她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空气进不到肺里。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爸爸。
她突然想起了爸爸。
爸爸去世那天，接到电话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喘不上气，浑身发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挤压她的胸腔。
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妈妈哭到几乎站不住的身体，还有那块白布。
白布。
她拼命吸气，却怎么样也摄入不了氧气…
“苏知杳？”
有人在叫她，但她听不清。
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开始往下坠。
小敏被她的样子吓到了，下意识松开了手。苏知杳踉跄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苏知杳！”周凯站起来，伸手想扶住她，但苏知杳已经蹲了下去，双手环抱着自己，呼吸急促而凌乱。
“她怎么了？”小敏后退了一步，脸上的愤怒变成了慌乱，“我没对她做什么——”
“苏知杳，你起来。”周凯蹲下来，想拉她，“你别这样，别人都在看，很丢脸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不是担心，是烦躁。是觉得她在给他添麻烦。
苏知杳听出来了。
她想推开他，但没有力气。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黑色的衣角，然后是低沉的嗓音。
“放开她。”
是Patrick。
他蹲下来，和苏知杳平视。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苏知杳，”他的声音很稳，“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没有回答。
“好，”他说，“你听我说。你现在要跟着我的呼吸，吸气。”
“她没事，”周凯在旁边说，“她就是有点……”
“你闭嘴。”
Patrick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压迫感。周凯愣住了。
“吸气，”帕特里克继续看着苏知杳，“慢慢来。”
苏知杳跟着他的声音，吸了一口气。空气灌进胸腔，又慢慢呼出去。
“再吸一次。”
她又吸了一口。
“好，再来。”
他的声音像一条线，把她从水底一点一点拉上来。
她渐渐能看清眼前的东西，地板上的木纹，自己发抖的手指，还有patrick蹲在她面前，眼眸里的专注。
那张脸又出现在视线里，近得不可思议。
“好点了吗？”他问。
“别管他们，现在只听我的。”
苏知杳点头，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她总是希望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漂亮一点，体面一点。结果在大有好感的人面前丢了一个大的…
patrick站起来，转向周凯。
“她需要回去休息。”
“我知道，”周凯说，“我这就带她……”
“你？”Patrick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周凯，又扫过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小敏，“你确定？”
周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Patrick低头看向苏知杳，伸出手。
“能站起来吗？”
苏知杳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稳，手指修长，掌心朝上。
她把手放了上去。
Patrick轻轻把她拉起来。她的腿还是软的，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倚靠在了他的身上，Patrick没有躲，只是伸手扶住她的腰。
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和雪一样冷冽干净的味道。
“我先带她出去。”
“你凭什么——”周凯往前一步。
Patrick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比周凯高了半个头，姿态松弛，那种松弛底下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动手的东西。
“她刚才害怕成这样的时候，你第一句话是让她别给你丢脸。你长得跟个癞蛤蟆似的，管好你自己。”
周凯愣住了。
Patrick带着苏知杳往外走。
餐厅外的空气冷得像刀割。苏知杳深吸了一口气，肺部被冻得发疼，但疼痛感让她觉得清醒。
Patrick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没事吧？”
“没事。”
“你有惊恐发作的病史？”
苏知杳摇头。“没有，第一次。”
Patrick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平静，但苏知杳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审视，或者说，判断。
“你男朋友啊？”他问。
苏知杳沉默了几秒。
“算是。”
“算是？”
“我们刚认识一个月。”
Patrick没有再追问，他收回目光。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谁都没有说话。苏知杳靠着墙，慢慢平复呼吸。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小敏抓过的地方，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Patrick也看见了。
“她抓的？”
“嗯。”
“需要报警吗？”
苏知杳愣了一下。“不用。”
他只是看了她几秒，然后问：“你现在还想回酒店吗？”
苏知杳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
“……不知道。”
这是她没有办法很快给出答案。
从父亲去世以后，她好像越来越不喜欢做选择。
她不想回酒店，也不敢去细想怎么继续面对周凯、小敏，还有刚刚发生的一切。
可如果不回去……
她又能去哪儿？
Patrick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那就不回去。”
苏知杳抬起眼。
“什么？”
“离开这里。”
苏知杳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很陌生的感觉。
她知道这不应该，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可就在她最狼狈、最难堪的时候，是他蹲下来，告诉她慢慢呼吸；是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苏知杳的眼眶又红了一点。
她终于轻轻点了头。
“好。”
Patrick牵住她的手腕，避开那几道红痕，握得很轻。
带着她走进了漫天的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