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酒店门口时，苏知杳没有立刻下车。
二世谷的夜晚安静得近乎空旷，酒店门口的灯光落在积雪上，映出一层冷白。远处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雪地，发出沉闷的声音，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苏知杳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外套的一角。
她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缓过来。
餐厅里的争吵、周凯苍白的脸、小敏抓住她手腕时的疼痛，还有后来那一阵几乎让她无法思考的眩晕，都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声音模糊。
小敏刚才抓过的地方已经不怎么疼了，可她仍然记得那种指甲陷进皮肤里的感觉。
她明明已经离开了那里，耳边却仿佛还能听见那些声音。
尤其是那句——
你就是靠这张脸吧？
苏知杳闭了一下眼睛。
更糟糕的是，Patrick就在旁边。
她不敢去想，他刚才究竟听见了这场闹剧的多少。
她看了很久窗外，才低声问：
“你要带我去哪里？”
Patrick侧着头看她，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晚，眉锋微微挑起。
“你想留在这里？”
“不是。”
“那就去札幌。”
苏知杳怔了一下，因为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几乎没有交通工具可以带他们离开。
“现在？这么晚，怎么去？”
“嗯，有办法。”Patrick看着她，语气平静，“二世谷不大。你不管住哪家酒店，都有可能遇见他们。”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今天不适合再面对一次。”
苏知杳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状态？”
“你刚才蹲在地上的时候，手在抖。”
她怔住。
Patrick继续道：“而且你一直在说对不起。”
苏知杳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过了几秒，她才问：“我说了吗？”
Patrick顿了顿，告诉她，“我觉得你需要离开这里，你的状况不太对。”
苏知杳看着自己的手，被小敏抓过的手腕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可她仍然记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
她忽然问：“你经常这样吗？”
“哪样？”
“突然替别人做决定。”
Patrick想了想。
“不经常。”
“那为什么……”
她没说完。
Patrick侧过脸看她。
车窗外的灯光从他的脸上掠过去，明明灭灭，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
“因为你站在那里的时候，”他说，“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苏知杳怔了怔。
他说得太直接，她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半晌，她推开车门。
“我去拿行李。”
“好。”
Patrick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留在车里等她。
**
苏知杳走进酒店大堂，按下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冷的轿厢内壁上，闭了闭眼。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绷着。
电梯上行，数字一点一点跳动。她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再次浮现出餐厅里的画面。
周凯站在那里，小敏哭着质问的尖锐声音，而她站在两个人中间，像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的人。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
苏知杳走进房间，房间里一团乱，周凯的外套扔在沙发上，桌上摆着他没有喝完的水，洗手间的灯甚至还亮着。
她拿出行李箱，打开衣柜，把少得可怜的行李一件件塞进去，动作很快。她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分钟。
护照、钱包、充电器、银行卡，她一件一件确认，动作快得近乎像机械。
**
她下楼时，Patrick已经站在酒店门口，他靠着车门，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到她身上，又落到她手里的行李箱。
他收起手机，走过来。
“给我。”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
他说得很自然。
“但现在不用你来。”
他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苏知杳站在旁边，看着他关上后备箱，心里有些颤动。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跟着他走。
这种感觉除了爸爸，再也没有人带给自己…
两个人重新上车，车驶离酒店，苏知杳靠在后座，原本以为车会直接往札幌方向走，可十几分钟后，她发现窗外的路越来越偏。
她看了一眼导航，却不是去札幌的路，一时之间有些心慌，自己上了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的车，连对方的中文名都不知道，甚至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存着不好的心思。
“我们不是去札幌吗？”
“是。”
“那这是……”
Patrick没有回答，几分钟后，车停在一处相对偏僻的私人起降区域附近，远处的灯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苏知杳下车。
冷风迎面吹来。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旋翼声，声音越来越近。她抬起头。一架直升机从远处飞来，航行灯划过夜空，旋翼卷起大片雪雾，白色雪粒在灯光里飞舞。
苏知杳下意识抬手挡住脸，她转过头，Patrick就站在几步之外。
黑色大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在看着她。
“冷吗？”
苏知杳摇头。
“还好。”
Patrick看了一眼她已经发白的嘴唇。
“嘴硬。”
她愣了一下。
“我没有。”
“嗯。”
他也不跟她争，工作人员走过来，和Patrick低声交谈，Patrick听完，点了点头。整个过程不过几句话，工作人员离开后，Patrick朝她走过来。
走近了，他忽然停下，“你脸色很差。”
苏知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说得很确定，苏知杳抬眼看他，Patrick看了她两秒。
“头晕吗？”
“没有。”
“胸口难受？”
她摇头。
“没有。”
“要不要先去医院？”
她怔住。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不用。”
“确定？”
“嗯。”
Patrick看了她一会儿。
确认她不是强撑之后，他才点头。
“如果不舒服，告诉我。”
“好。”
**
登上直升机以后，苏知杳才发现机舱内部比她想象中宽敞，
外面的旋翼声一下子被压低，只剩下一种沉沉的震动，Patrick坐在她旁边。
他低头扣好安全带，袖口微微向上，露出一截手腕，苏知杳无意间看了两眼。
他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苏知杳立刻移开目光，Patrick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很快，旋翼开始加速，机身震动起来，下一秒，直升机缓缓离开地面。
苏知杳透过舷窗往下看，二世谷的灯光一点一点缩小。雪道像一条条白色的线，蜿蜒在山体之间。
羊蹄山沉默地伏在夜色里，只剩下一道巨大而模糊的轮廓，她看了很久，才慢慢收回视线，
Patrick坐在旁边，苏知杳带着一点忐忑开口，低声说：“今天的事情……”
他翻过手里的文件，漫不经心的回应：“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她停住。
“觉得你什么？”
“觉得我是小三。”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亮了一下，苏知杳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封学校邮件，她没有点开。Patrick余光扫到屏幕上的英文校名，“parsons？”
苏知杳脸有些红，显然在进行这段难以启齿的对话后，很难面对Patrick随口报出她学校名字，她继续解释到“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我和周凯是相亲认识的。”
“嗯。”
“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
“嗯。”
“我不知道他以前有女朋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而且……我和他在一起，也不是因为喜欢他。”
Patrick眉梢微微一动，“那是为什么？”
苏知杳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因为他答应帮我付去纽约的学费。”
Patrick看着她，她低下头。
“我被Parsons 录取了。”
“我很想去。”
“可是我家里没有那么多钱。”
“那就去。”
苏知杳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说得倒轻松。”
“很难？”
“要很多钱。”
“我知道。”
“我付不起。”
Patrick没说话，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自己都觉得这段对话有点难堪，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解释这么多，但心里总想着也许不解释就没有机会去消弭误会。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所以你和周凯在一起，是因为这个？”他没有露出嘲讽的表情。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只回答了一句“嗯。”
“你觉得我很过分吗？”她说。
“哪方面？”
“为了钱和别人谈恋爱。”
Patrick想了一会儿，“你伤害他了吗？”
“我不知道。”
“他伤害你了吗？”
这一次，她沉默得更久，最后才说“他有女朋友。”
“那个女孩？”
“嗯。”
“在一起多久？”
“我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跟你在一起？”
苏知杳低下眼，“他说……后来遇见我了。”
Patrick没有马上说话，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听起来不太像什么好男人。”
苏知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窗外，札幌的灯光已经出现在远处，密密麻麻的一片，像夜色尽头忽然亮起来的星河。
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苏知杳第一次遇到一个人，可以毫不费力地替她解决掉一个她自己觉得几乎无法解决的问题，这让她不安，也让她好奇。
过了片刻，Patrick忽然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苏知杳怔住了，“有意思？”
“嗯。”
“哪里？”
“还没看出来。”
她忍不住皱眉。
“那你帮我干什么？”
“所以才想看看。”
“还有一个原因。”
Patrick忽然开口。
苏知杳转过头。
“什么？”他看着她。
“你很漂亮。”他说得太坦然。
没有暧昧的拖腔，也没有故意压低声音。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苏知杳怔了几秒，“……你是不是经常这样夸女孩子？”
Patrick想了一下。
“有时候。”
“很多？”
“还行。”
她看着他。
“你很诚实。”
“没必要骗你。”
“为什么？”
Patrick靠回椅背。
“你本来就知道自己漂亮。”
苏知杳没说话。
她转过脸去看窗外，耳朵却莫名有些热。
Patrick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没有继续逗她，他很清楚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
**
直升机开始下降，札幌的灯光越来越近。苏知杳靠在座椅里，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
不用解释，不用考虑周凯会不会生气。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Patrick走，也许是因为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站在那，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那我可以跟你走吗？
她心想，好像一只流浪猫哦，遇见了可靠的人类就赖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