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汐是被吓醒的。

她做了个噩梦，梦见霍时烬半夜掐她的脖子，像个恶魔，恶狠狠地让她去死。

那种窒息感至今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她转头看了眼，身侧已经没人了，床单和被子都很平整，看不出来有人躺了一晚。

她额头渗着细细密密的汗，呼吸也有些急促，她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还在。

还活着呢。

卧室里早就没有霍时烬的身影了，她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楼下也没有他的痕迹。

她心下有些小小的庆幸，还好不用面对他了。

这时，容姨从厨房出来了。

“少夫人醒了，厨房有粥和早点，您喜欢吃什么，我去端。”

“给我一碗粥就好。”

“好。”

姜念汐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精致碗碟，怔了怔。

八宝汤羹、翡翠烧卖、水晶虾饺、紫薯山药糕，小巧雅致，色泽清透，看着就很诱人。

霍家不愧是a市第一财团，连个早餐都这么奢华。

“容姨，我吃不了这么多……”

容姨笑盈盈道：“我暂时不知道您的口味，就什么都做了点，您挑喜欢的吃就行。今天做的都是中式的，如果您喜欢西式的，我明天再换。”

姜念汐连忙摆手：“不用换，这些就很好。”

她夹了一个翡翠烧卖，通体是清透温润的翠绿色，面皮薄如蝉翼，褶皱收拢成花苞模样，顶端点缀一点橙红蟹籽。咬一口，外皮带着淡淡的清香，内馅鲜香浓郁，和着荠菜的清新，鲜爽不腻。

她眼睛一亮，朝着容姨竖起大拇指：“容姨您手艺真好，这比外面酒楼里做的都好吃！”

容姨喜笑颜开：“您还是第一个夸我早餐做的好吃的，少夫人喜欢就多吃点。”

姜念汐疑惑道：“怎么会？霍时烬他没吃过您做的早餐吗？”

“少爷他早餐吃的都很简单。”容姨微笑道。

而且，通常面无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给他下毒了，害得她不止一次怀疑自己的手艺。

好在，少夫人来了。

漂亮乖巧又嘴甜的少夫人，时园可算有救了。

“喔。”姜念汐点点头，没再多问。

容姨的手艺确实很好，她忍不住又夹了一个。

……

吃完早餐，姜念汐正考虑要不要回趟苏家，苏母阮伶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让她回去一趟，语气不太好。

估计回去又要挨训，可她得回这一趟。

容姨知道后，说什么也要让司机送她，苏家另一个方向，时园打车不方便，她便没再推辞。

李叔将她送到苏家别墅前，姜念汐转头朝他说道：“李叔您先回去吧，我估计要晚点再回。”

“好的少夫人，那您到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再来接您。”

“好的。”姜念汐笑了笑，拎着容姨帮忙准备的礼盒下了车。

苏家住在城北有名的富人区，典型的欧式独栋别墅。

“太太在里面等你。”门口的佣人朝她说道。

姜念汐点点头，径直走向客厅。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贵妇人，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拢，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她身着一件米杏色透纱上衣，衣身缀满细碎珠绣，颈间戴着一整条正阳绿翡翠套链，搭配同色系浓绿耳坠和戒指，极尽华贵。

几乎是走到她跟前的同时，姜念汐就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阿姨，我回来了。”

阮伶玉抿了口瓷杯里的咖啡，这才淡淡应了声，抬眼看向她时，眉眼沉静锐利，唇角微抿，神色淡漠自持，疏离又威严。

姜念汐从小就怕她，抿了抿唇，把手里的礼盒递上前：“这是给您带的补品。”

阮伶玉低头看了眼，没接。

姜念汐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手都酸了开始发抖，阮伶玉才向一旁的佣人招了招手，将东西接过。

姜念汐揉了揉手腕，知道阮伶玉是有话要对自己说，每次教训自己前，她都会这样。

果不其然，她开口了。

“你既然嫁进了霍家，就做好霍家媳妇的本分，孝顺长辈，顾家守礼，早日给霍家开枝散叶，也好稳固你自己的地位。不要给苏家蒙羞， 让人觉得我们苏家没教好你。”

姜念汐手指微蜷，心里一阵酸涩，堵得慌，有太多想要反驳的话，她想说霍时烬很凶，她不一定能在霍家待到什么时候，她想说就算她努力做好，霍时烬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更别说开枝散叶的事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说了也没用。

她垂下眼：“我知道的阿姨，我一定不会给苏家丢脸。”

顿了顿，她悄悄抬眸看了她一眼，试探性地问道：“我和霍时烬已经领证了，那您之前答应我的事……”

阮伶玉轻哼了声：“我不会食言，但你要记得，是因为苏家，你才有机会跨进霍家的大门，触摸到你几辈子都够不到的圈层。”

“人，要懂得感恩。”

又是这样的话，姜念汐心中早就生不起任何波澜了，她低垂着眉眼，从善如流：“您放心，我一直记得苏家对我的恩情，不会忘的。”

阮伶玉瞟了她一眼，拿出一张卡：“你要的五百万。”

姜念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她手指微动，不想显得那么迫不及待，顿了两秒才伸手去接，阮玲玉却没有松手。

她抬眸，有些疑惑。

“既然已经嫁人了，以后没事就不要回来了。”阮伶玉轻轻啜了口咖啡，慢条斯理道，“你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打包好了，一会儿一起带走吧。”

姜念汐身体一僵，一股无言的酸涩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眼前好像有团雾气，她使劲眨了眨眼，一时竟看不清。

她知道自己只是寄居，谨小慎微处处小心，可她在苏家住了十年，她的房间满满当当，就好像是她的安全屋。

她昨晚还在想，如果霍时烬真的容不下她，大不了她再回来。

可现在，这最后一丝退路也被堵死了。

苏家不要她了，她彻底没有家了。

她握紧手中的银行卡，锋利的边缘在她手心硌出红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我知道了。”她咽了咽喉，满是苦涩。

阮伶玉见她识趣，语气也平缓了些：“你要是带着霍二少回来吃顿饭，我欢迎至极，但，不要再私下联系景宸了。”

闻言，姜念汐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

“我已经开始给景宸物色联姻对象了，你也嫁人了，亲兄妹都得避嫌，更何况你们不是。”

“他为了你的婚事忤逆他父亲，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对上阮伶玉审视警告的眼神，姜念汐浑身一颤，小腹一阵钝痛，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胃部痉挛拉扯着她。

她咬着下唇，久久没有说话，却一直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

“我知道了。”她阖了阖眼，无力道。

她紧紧攥住手心的卡，至少，还有这五百万。

“那我上楼去拿东西了。”

她不想再面对阮伶玉挑剔审视的目光，留下这句话，几乎是逃一般的上了二楼。

她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和苏景宸的卧室之间隔了一个书房。

路过苏景宸的房间时，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忽地想起她刚被接回苏家时，那时候她十岁，又瘦又小，苏景宸十三岁，身量却已如抽条的翠竹般挺拔，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衬衫，目光温和而专注。

少年拉着她的手，声音清朗，眉眼含笑：“以后你就住我隔壁，哥哥会保护你，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她信了。

他也确确实实当了她好多年的哥哥，将她捧在手心里。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对她不耐烦，不再让她叫他哥哥，也不许她跟着他。

她想，她本来也不姓苏，不是他的亲妹妹，被厌弃也不是第一次，没什么好伤心的。

只是，偶尔想起年少时那些相处时光，心脏还是会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以为她又有家人了，到头来也不过是黄粱一梦。

思绪回笼，她揉了揉泛红的眼睛，回到自己房间，果然，她的个人物品已经收拾打包得整整齐齐的。

床上的娃娃、桌上的书、以及衣柜里的衣服，都收好了，空荡荡的。

一旁的纱帘随风舞动，光影错落间，像是回到了十年前，她刚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

只是，境遇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的东西装了好几个箱子，但她只翻出了证件、画板、和她自己添置的东西，苏家和苏景宸给她买的东西，她一样没带。

不属于她的，就留在这里吧。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带上门转身离开。

她刚来苏家的时候，手里只有一个破旧的娃娃，走的时候，也只带走了一个行李箱。

从苏家出来，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胃里如坠了铅石般沉滞发紧，原本就透着几分病态的脸颊褪尽了血色。

“少夫人您没事吧？看着脸色不太好。”李叔将她的行李放进后备箱，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问道。

“我没事李叔，可能昨晚没睡好，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在车上她一直忍着，用手捂着肚子，试图用掌心的微温去熨帖那阵隐隐作痛的痉挛。

回到时园后，容姨不在，她径直上了楼，回了卧室。

她躺在床上，轻轻揉捏着腹部，想努力缓过那阵不适。

可额角不知不觉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股绵长而磨人的不适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她整个人蜷缩在床边，意识逐渐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