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峰的书房门关了一整个晚上。

赵惊妤坐在父亲对面，把沈砚霆提的条件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文峰听完，半天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绑定。”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沈砚霆这个人，我在柏悦接触过一回，说话不疾不徐的，但每一句都卡在点上。

他主动递橄榄枝，条件开得这么实在，图什么？”

赵惊妤没接话。

“图什么”这三个字，她比谁都清楚。

但她说不出口。

“爸，”她开口，声音平静，“赵家现在的情况，撑不了太久。冯家的手段已经使出来了，城商行的贷款要是下不来，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去。

沈砚霆给的路，目前是最实在的一条。”

赵文峰看着她，目光复杂。女儿从小到大没让他操过什么心，书念得好，事办得稳，比同龄人早熟太多。

他有时候觉得亏欠她，但此刻看着她坐在对面，目光沉静，条理分明，他忽然觉得她比他想得要硬得多。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赵文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行。明天我约沈砚霆见一面，具体细节让他来公司谈。”

赵惊妤摇了下头。“不用。他约的是我，我直接对接就行。爸你盯着后面的盘子，前面的事我来跑。”

赵文峰看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他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注意分寸”，就让她走了。

赵惊妤从书房出来，回了自己房间。她给沈砚霆发了条消息。

「我父亲同意了。细节什么时候谈？」

那边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你定地方。」

赵惊妤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我公司。」

「好。」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砚霆准时出现在赵氏大楼。

赵氏的办公楼在东二环，不算新，但位置好，整栋楼六层，赵文峰在顶楼办公，下面几层租给了别的公司。

赵惊妤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尽头拐角处，不大，但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西山。

她没去楼下接，让助理把人带上来。

沈砚霆推门进来的时候，赵惊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她今天穿得正式，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盘起来了，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整个人端方干练，和私下见面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沈砚霆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她的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小品，是她自己画的，案头摆着一盆文竹，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

他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办公室不错。”

“随便坐的。”赵惊妤把文件合上，看着他，“说正事。”

沈砚霆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赵惊妤接过来翻了翻，是两份合作框架协议，一份关于城商行贷款过桥的，一份关于新能源项目合资的。

条款写得很细，权利义务清清楚楚，沈家的分成比例压得很低，明面上是赵家占了大便宜。

赵惊妤看完，放下文件，看着他。

“沈总，你做生意从来不吃亏。这个分成比例，你图什么？”

沈砚霆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小姐，眼光放长远一点。今天少赚点，是为了以后能多赚点。赵家在京城的人脉和资源，比这一两个项目的利润值钱得多。”

赵惊妤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她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推过去。

沈砚霆也签了，两个人的名字落在同一份文件上，墨色沉沉地压着。

他收好自己那份，站起来。

“合作愉快，赵小姐。”

“合作愉快。”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对了，明天城商行那边会有人联系你父亲，让他准备资料。郭副会长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流程会重新走。”

赵惊妤点了下头。

沈砚霆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赵惊妤坐在椅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协议，自己签名的旁边，他的字迹瘦而有力，一撇一捺都带着棱角。

她靠回椅背，长出了一口气。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下午，秦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听说你和沈砚霆签了协议。”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平，但赵惊妤跟他相处久了，能从那平淡里听出一丝别的什么。

“嗯。”她没有瞒他，“城商行的事和项目的事，他出面摆平。赵家让了一部分利益出来，但解了燃眉之急。”

秦野沉默了几秒。

“你跟他谈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别的？”

赵惊妤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她想起沈砚霆说的那句“我跟赵家合作，冲的是你”，犹豫了半秒，说：“没提别的。”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秦野说，“赵家的事你拿主意。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嗯。”

挂了电话，赵惊妤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西山的方向灰蒙蒙的，天又阴了。

她不知道秦野信没信她那句“没提别的”，但她自己知道，有些事瞒不了多久。

果然，当天晚上，林晚棠的消息就来了。

「卧槽赵惊妤，你听说了吗？沈砚霆和你们家合作了？！」

「刚刚周明远在群里说的，说沈砚霆昨天去了赵氏，签了协议。秦野也在那个群里，他看到了。」

「你到底什么情况？沈砚霆为什么突然帮你？他图什么？」

赵惊妤打了几个字回她：「图赵家的资源。」

林晚棠秒回：「你糊弄鬼呢？沈家在沪上什么盘子，赵家有什么资源值得他亲自跑京城？他图的不会是你吧？！毕竟你这么美！」

赵惊妤没再回，把手机丢到一边，拉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林晚棠说得没错。沈砚霆图的是她，他亲口说的，没瞒她。

但秦野那边，她撒了谎。

她告诉自己那是为了稳住局面，但心里有个角落在说，她只是不敢把真相摊开。

摊开了，就得选。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上午，城商行那边果然来了电话，说贷款流程重新启动了，让赵文峰准备资料。

下午，新能源项目那边陈总的秘书也打来电话，说陈总想约赵文峰吃个饭，聊聊合作的细节。

赵文峰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愣了好一会儿。

他给赵惊妤打了过去。

“小妤，城商行和项目那边都来电话了。”

“嗯，沈砚霆打了招呼。”

赵文峰沉默了一拍。“这个人，做事太快了。昨天签的协议，今天就全部到位。

小妤，你跟爸说实话，他到底提了什么条件？”

赵惊妤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爸，他提的条件我写在协议里了。别的，没什么。”

赵文峰那边安静了几秒。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只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就挂了。

赵惊妤把手机放下来，看着窗外。

雪又开始飘了，细碎细碎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柏悦，沈砚霆坐在她对面，咖啡杯搁在桌沿，他说“我不急”时候的样子。

语气淡淡的，眼神却沉得像一口古井，把她所有的心思都映在里面。

这个人，说是不急，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她往他那边推。

一步一步的，不声不响的，却密不透风。

她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沈砚霆。

「城商行那边到位了。项目那边陈总明天约赵总吃饭，让他正常去就行。另外……」

他顿了一下，第二句隔了几秒才发过来。

「明天京城降温，多穿点。」

赵惊妤盯着这条消息，站在窗前，雪花在玻璃外面簌簌地落。她看了很久，到底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降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