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霆约的地方，还是柏悦。

赵惊妤收到消息的时候是周日下午，他说四点半，二楼咖啡厅。

她回了个“好”，然后对着衣柜站了五分钟。

上次去柏悦是谈私事，穿得随便些无所谓。

这次是谈正事，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最后还是选了件雾霾蓝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羊绒大衣，头发散着，别了个珍珠发夹。

妆化得很淡，但比平时多花了点心思，眼尾扫了层薄薄的暖棕，唇上抹了层透亮的豆沙色。

出门前，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够了。

到柏悦的时候四点半差五分。

二楼也有咖啡厅，不大，半开放式的，几张圆桌散落在落地窗边，窗外是东三环的车水马龙。

沈砚霆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黑咖，一杯拿铁。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系，露出一点锁骨。

比平时少了些锐利，多了点居家的松弛。

赵惊妤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给你点了杯拿铁。”他说，把她那杯往她面前推了推，“不知道你喝不喝，不喜欢的话换别的。”

“拿铁就行。”赵惊妤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直视他，“沈总，你说有办法，说说看。”

沈砚霆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没急着开口，看了她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赵小姐跟我做生意，倒是挺直接。”

“赵家等不起。”赵惊妤说，语气坦荡，“沈总帮了赵家两次，我猜你不是做慈善的，肯定有你的考量。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从赵家得到什么？”

沈砚霆端起黑咖喝了一口，放下来，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赵小姐很聪明。”

“别给我戴高帽，说正事。”

“城商行的事，冯家找了银监的郭副会长。”沈砚霆说，语气不急不缓的。

“这个人我认识，沪上时候打过交道。他欠我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我可以出面，让城商行重新走流程，至少把贷款批下来。”

赵惊妤看着他。

“项目那边，陈总做的是新能源配套，冯氏是他最大的客户之一。要撬动他，得从别的地方给他补上这个缺口。”沈砚霆停了一下。

“沈氏在华南有个新能源的盘子，体量比冯家给他的大，我可以把陈总塞进去。”

赵惊妤听完，沉默了几秒。这两件事，一件搭人情，一件赔本赚吆喝。

沈砚霆给出来的东西太实在了，实在得让她心里发毛。

“你要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沈砚霆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他拿起咖啡杯，转了半圈，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赵小姐，沪上沈家做的是全球生意。”他开口，语速慢。

“国内市场上，我缺一条腿。京城这边的资源，我进不去。赵家在京城的底子虽然不如从前，但人脉还在，根基还在。”

“你想和赵家合作？”

“我想和赵家绑在一起。”沈砚霆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比联姻更牢固的那种。”

赵惊妤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比联姻更牢固的？赵家已经和秦家定了亲，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说的是生意上的深度绑定，还是别的意思？

“沈总。”她放下杯子，声音平静，“赵家的事，我父亲和爷爷都在。你要谈合作，我可以替你约。”

沈砚霆嘴角弯了一下。

“赵小姐，你爷爷要退了，你父亲撑得辛苦。赵家以后的路，其实是你走。”

赵惊妤的指尖蜷了一下。

这个人，把赵家的底细摸得太透了。他知道爷爷要退，知道父亲撑得辛苦，知道赵家真正的底牌是她。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面前这个男人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赵家的。

是雍和宫？是更早？

“沈总做了不少功课。”她说，面上不显，语气淡淡的。

“做生意嘛，知己知彼。”沈砚霆靠回椅背，姿态松散，端起黑咖又喝了一口，“赵小姐可以考虑，我不急。”

赵惊妤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算着。如果接受他的条件，赵家短期内能喘口气，城商行的贷款能下来，项目能保住。

代价是和沈砚霆深度绑定，以后赵家的生意要分沈家一杯羹。

但这年头，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这件事，我要跟我父亲商量。”她说。

“当然。”沈砚霆点头，“不过赵小姐，有句话我想先说在前面。”

“你说。”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我跟赵家合作，冲的是你。这一点，我不瞒你。”

赵惊妤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的眼神很深，很静，像是把什么话都藏在里面了。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耳边有点热，垂下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掩饰了一下。

“沈总这话，我听不太懂。”她说。

“你懂。”沈砚霆说，语气平得很，“但没关系，你现在不用回答。我说了，我不急。”

赵惊妤放下杯子，站了起来。她把大衣拿起来搭在手臂上，看着沈砚霆。

他也站了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看她。

“资料我拿走了。”赵惊妤说，把他刚才推过来的文件袋拿在手里，“我回去和父亲商量，有结果了联系你。”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霆。”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全名。

沈砚霆的眉眼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赵惊妤说，语气淡淡的，说完就转身走了。

沈砚霆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咖啡厅，走进电梯，门合上，身影消失。

他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明显的弧度。

然后他坐回去，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黑咖，慢慢地喝完了。

赵惊妤从柏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她坐进车里，把文件袋搁在副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她靠着椅背，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沈砚霆说的那些话。

“我跟赵家合作，冲的是你。”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雪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像飞散的萤火。她拿起手机，翻到秦野的对话框。

犹豫了两秒，打了几个字。

「秦野，沈砚霆想和赵家合作。条件很实在。但我觉得有些事你该知道。」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搁下，发动了车子。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她没看，先上了路。车子汇入车流，东三环的车灯连成一条暖黄色的河，她顺着那条河往家的方向开。

到家之后她停在车库，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秦野回了。

「面谈过了？」

「嗯。」

「你决定就好。」秦野说，「赵家的事，你说了算。」

赵惊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他的语气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总觉得那行字底下压着什么。

她没再回，锁了屏，推开车门。雪落在她肩上，化了，凉丝丝的。

她踩着雪往屋里走，经过爷爷书房的时候，门开着，灯亮着。

爷爷坐在里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见她，招了招手。

“小妤，来。”

赵惊妤走进去，在爷爷对面坐下。

“去哪儿了？”赵栝问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袋上。

“见了沈砚霆。”赵惊妤没有瞒他，“他说想和赵家合作。”

赵栝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孙女，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不舍。

“你怎么想的？”

赵惊妤想了想，开口说：“赵家现在的情况，需要有人搭把手。沈砚霆条件开得实在，我想跟爸商量一下。”

赵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小妤，爷爷老了。”

赵惊妤看着他。

“赵家以后的事，你拿主意。”赵栝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爷爷信你。”

赵惊妤垂下眼，看着爷爷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干瘦的，布满皱纹的，曾经抱着她看雪的那只手。

“好。”她说，“爷爷放心。”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座院子都覆上了一层白。

赵惊妤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