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招待所的小包间叫梅园厅，名字雅致，地方不大，一张十人圆桌占了大半面积。

菜不多，四凉八热，都是家常的汉东口味——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狮子头、蟹粉豆腐，最贵的一道是葱烧海参。

酒备了两瓶，一瓶茅台，一瓶汉东本地酿的桂花陈。

高育良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韩东，右手边是汉东大学现任校长周明礼。

祁同伟挨着周明礼坐，肖钢玉坐在韩东对面，旁边还有五个汉大校友，诸如省高院庭长这种，都是高育良精心挑选的陪客，既够分量，又不至于太扎眼。

高育良拿起筷子，先给韩东夹了一筷子鱼肚：“韩东啊，尝尝，省委招待所的鲈鱼是吕州水库运来的，比哈市的新鲜。”

韩东欠了欠身：“高老师您太客气了，我自己来。”

“哎，到了汉东就是回家，别拘束。”高育良的话语全是慈师风范。

“你当年在政法系的时候，我就记得你，话不多，但眼睛里有东西。”

韩东心里呵呵一声，面上不动声色：“高老师记性真好，我那会儿就是闷头读书，班上同学都认不全。”

祁同伟适时插话：“您太谦虚了，您那一届，侯亮平、陈海，哪个不是人物？”

“不过现在，他们可都远远不如你啊。”

韩东看了祁同伟一眼，笑了笑没接话，祁同伟属于是自讨没趣了。

祁同伟说的这话就没安好心，理他干嘛。

周明礼校长是个圆脸胖子，一笑跟弥勒佛似的：“韩书记，我代表汉大师生，欢迎你回汉东。”

“你是汉大的骄傲，也是咱们政法系的荣光，这杯我干了。”

韩东是个爽快人，便也跟着干了。

除了周明礼是纯学术圈子的人，剩下的清一色是政法口和党务口的。

这哪是什么校友宴，这是高育良摆的阵。

果然，酒过三巡，高育良把话题往正事上引了：“东子，京州这几年发展快，但摊子铺得也大。”

“李达康同志是个有魄力的，敢闯敢干，但有些事嘛，太急了些。”

“你正式上任之后，人事上如果有拿不准的，可以随时找我聊，我们汉大政法系的能人可不少。”

“汉东这地方，熟人多了好办事。”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看似是老师对学生的关心，实则是围绕人事展开。

高育良在试探韩东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在关键岗位上用汉大系的人。

韩东不傻，知道这个话题不能碰，便把话题一转：“这个自然，对了，高老师，我在哈市的时候，就听说咱们汉大的法学学科评估掉到A了？”

“我记得我念书那会儿，可是A+类的。”

他的话外之意就是用人还得看能力，现在汉大政法系的未必能力出众了。

周明礼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了。

高育良倒是不在意，顺着往下说：“学科评估嘛，有上有下，主要看论文和课题。”

“你当年读书那会儿的教研室主任是陈老，陈老退了之后，确实断了一茬。”

韩东点头：“高校建设是根基，根基不稳，人才就留不住。”

“汉东的经济转型，归根到底还是要靠人才。”

这一番话，把一个可能会引发尴尬的话题，变成了对教育和经济的讨论。

高育良自然听得出韩东在绕，但他不恼。

恰恰相反，他看韩东的眼神里更多了三分欣赏。

这才是成熟的政治人物该有的样子，你抛一个钩子，他不接，但他会给你一个体面的台阶，让你不至于下不来台。

祁同伟急了。

他今天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想上位副省，韩东是必须争取的。

可老师跟韩东聊了半天，都是些高校建设、经济转型的虚话，一句实质性的都没有。

祁同伟坐不住了。

“韩书记，我敬您一杯。”祁同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

“您来京州，那就是回娘家了，汉东大学的校友们，包括咱们政法系的师兄弟，肯定全力支持您的工作。”

“我是省厅厅长，也是您师兄，以后您有什么需要公安系统配合的，一句话的事。”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我祁同伟是地头蛇，手里有实权，你韩东新来乍到，跟我搞好关系，没坏处。

韩东端起酒杯，没有马上喝，面带微笑地盯着祁同伟。

那笑容在旁人看来是客气，但祁同伟自己觉得不对劲。

“祁师兄。”韩东开口了。

“你是汉东大学的骄傲，也是咱们政法系的风云人物。”

“我读书那会儿，您的名字那是如雷贯耳。”

“尤其是您对梁璐老师那惊天一跪，至今还是汉大校园里的美谈啊。”

包间里安静了。

祁同伟虽然心里不爽，但也没表现出来。

惊天一跪。

那是祁同伟这辈子最耻辱的事。

当年他为了攀上梁家的高枝，在汉大校门口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跪在梁璐面前求婚。

梁璐比他大了十岁，号称汉大第一美女老师，也是省委政法委书记的女儿。

那一跪，跪来了他的前程，也跪掉了他所有的尊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祁同伟从司法所的助理一路爬到省公安厅厅长，可那一跪的影子，就像长在脚后跟上的鸡眼，走哪儿疼哪儿。

“韩书记说笑了……”祁同伟保持微笑，没办法，得罪不起韩东。

“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

韩东却不依不饶，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祁师兄太谦虚了，能为了爱情放下身段，那是真性情。”

“梁老师是汉大一枝花，您这一跪，抱得美人归，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

“来，我敬您，敬您当年的勇气。”

韩东把酒喝了，祁同伟笑着跟着干了一杯。

酒是好酒，但咽下去的时候，祁同伟觉得满嘴都是苦的。

肖钢玉一直没说话，小眼睛在韩东和祁同伟之间来回转悠。

等祁同伟把酒杯放下，肖钢玉凑了上来。

“祁厅长，韩书记这话说得在理啊，梁璐老师那可是咱们汉大的传奇人物，当年追她的人能从行政楼排到图书馆。”

“祁厅长能娶到梁老师，那是福气。”

肖钢玉拍了拍祁同伟的肩，一副羡慕的模样。

“女大三抱金砖嘛，梁老师大了祁厅长十岁，那抱的可是三块多金砖啊。”

“祁厅长，好福气！”

包间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祁同伟的脸彻底绿了，他给韩东面子，可肖钢玉是什么东西。

他转头看向肖钢玉，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肖钢玉却视而不见，料定祁同伟不敢发飙，还冲韩东举了举杯：“韩书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韩东随便敷衍了两句。

他看出来了，肖钢玉这个人，坏得很。

他当众揭祁同伟的伤疤，跟祁同伟恐怕不对付。

看来，这汉大帮内部，也是山头林立啊，并非一条心。

祁同伟很想骂人，很想砸烂肖钢玉的香肠嘴，但他不能，要是当场翻脸，只会让韩东小瞧。

他跟着自嘲，彰显自己的大度：“是啊，梁老师当年要是先见到韩书记这样的大帅哥，那也轮不到我祁同伟了。”

这话说得有水平。

高育良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过去的事不提了。”

“韩东啊，同伟这个人，能力强，对朋友也讲义气，以后你们多来往。”

韩东点头：“高老师说得对，我以后还得向祁厅长多请教。”

祁同伟听了这话，心里稍微舒坦了点。

宴毕，高育良送到包间门口，拍了拍韩东的肩：“韩东，往后常来常往，别跟老师生分了。”

韩东握住高育良的手：“高老师放心，我一定常去看您。”

出了招待所大门，韩东的秘书兼司机小徐已经把车停在了台阶下。

“去省委大院，跟刘省长有约了。”韩东上了车，跟小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