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纾琬拔出针，退开半步，“只是麻醉，半个钟头左右就会醒。”

她转过身，男人嘴角还沾着血，是丧彪的。

他看着她，神情里带着一点委屈，更多的却是等夸奖的得意，“姐姐，我是不是好犀利？”

林纾琬抽出手帕，替他擦去唇边的血迹，“犀利。”

男人听见这句夸奖，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伸手攥住林纾琬的衣角，指节收得很紧，神情也跟着安定下来。

剩下两个混混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再上前，他们架起昏迷的丧彪，踉踉跄跄地朝巷子深处跑去。

还不忘回头放狠话，“臭女人！你等住啊！”

林纾琬没有理会，拉着男人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天快亮了，她必须尽快找到藏身之处。

九龙城寨的巷道像打了结的绳子，楼与楼贴在一起，头顶只剩一线灰白的天光。

林纾琬连续拐过几处路口，身后的傻子始终跟得很紧，脚步没有乱过。

头顶突然滚过闷雷，雨点很快砸在铁皮棚上，密得像有人不断撒下一把碎石，污水顺着墙缝灌入巷道，很快漫过脚踝。

林纾琬的衣服湿透了，发丝贴在脸侧，傻子也浑身湿淋淋的，却始终抓着她的衣角不松手。

前方地势低洼，积水已经漫到小腿，继续走只会越陷越深。

她回头看去，来路上脚步声踩进水里，溅起一片水声。

追得倒快。

左侧的木门忽然打开一道缝隙，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警惕地朝巷口看了一眼。

“快点进来啦！”女人压低声音催促，同时打开通花铁闸门的门锁，用力将铁门拉到一旁。

林纾琬只迟疑了半秒，便带着男人闪身进去。

女人迅速拉回铁闸，上锁以后，又将木门紧紧关上。

这是间不大的裁缝铺，布匹和裁好的衣料堆在墙边，两台老式缝纫机挤在窗下，墙上挂着剪刀、皮尺和线轴，灯泡被雨水映得昏黄。

屋里的热气和布料味混在一起，暂时隔开了外面的湿冷。

女人个子不高，马尾扎得利落，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她的手指上留着细碎针眼，掌心还有长期拿剪刀磨出的薄茧。

女人先扫了林纾琬一眼，又看向她身后的傻子，最后将目光落在两人来时的方向，“你们是什么人来的？”

林纾琬把湿发拨到耳后，语气不急不缓，“借路的。”

她说的是国语。

女人眉梢动了动，依旧用港岛话回她，“你听得明我讲什么吗？”

林纾琬迎着她审视的目光点了点头，“听得懂，不太会说。”

“听得明就得啦。”女人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脸上的戒备仍未散去，“城寨不是随便收生面孔避雨的地方，外面那班是和兴社的人，跟着丧彪混口饭吃，你们两个生面孔，为什么会惹到他们啊？”

林纾琬没有解释，从红白蓝胶袋里取出两张港币，递到她面前，“借你这里避一阵雨，也躲一躲外面的人，这些钱给你。”

女人低头看了看钞票，又抬眼审视林纾琬。

衣服湿透，处境狼狈，可人却站得很稳，表情冷静，连呼吸都没有乱。

她身后的男人身形高大，衣服破旧，目光一直在屋里扫动，看着傻，但不知是好奇还是警惕。

女人把钱接过来，塞进围裙口袋，“你叫什么名啊？”

林纾琬顿了顿，坦言道：“林纾琬。”

“陈婉莲，街坊叫我阿莲。”阿莲转身掀开堆在角落里的几匹布，露出后面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进去先。”

林纾琬拉着男人钻进夹层。

夹层里空间狭小，只够两个人并排坐下，低矮的水泥板顶压在头上，墙边堆着几匹蒙尘的旧布。

男人刚刚弯下腰，呼吸便急促起来，抓着林纾琬的手也在轻轻发颤。

“姐姐……”他贴近林纾琬，惶恐地唤了一声。

“嘘。”林纾琬握住他的手，目光落在木门外，示意他不要出声。

男人抿紧嘴唇，顺从地点了点头。

外面很快响起粗暴的拍门声。

“阿莲，开门！有两个生面孔往这边跑，你有没有见到啊？”

阿莲没有立刻回答，先把一件湿衣服扔到门边，又抓起剪刀和布料，才扬声冲门外不耐烦地说道：“见到什么啊？落这么大的雨，我顾着抢布都忙不过来，哪有空帮你们找人？要搜就自己搜，别踩湿我的货！”

门外的人骂了几句，拳头又砸了两下门，“你最好没有骗我啊！”

“我这间铺就这么大，你们有本事就进来搜，弄坏一匹布，你们赔得起吗？”

外面安静片刻，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过了一阵，阿莲才撩开帘子，把两杯热水递进夹层，“暂时没事啦，落雨天他们懒得走远，等雨小一点，可能还会返来哦。”

林纾琬接过杯子，“多谢。”

阿莲没有离开。她抱起手臂靠在门框边，目光在林纾琬和男人之间来回移动。

“你是不是得罪了外面的大人物？带着个傻佬跑进城寨，胆子够大啊，这里的人见钱就会动心，见血也未必会怕，你知不知道啊？”

“知道，所以才来。”林纾琬吹开水面的热气，语气平静，“外面也没比这里干净。”

阿莲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更多东西，可除了湿透的衣服和几道擦伤，什么都没有透露。

里屋忽然传来一声闷哼，那声音像是有人咬着牙，不愿意叫出声，紧接着，里面又传来压抑的喘息。

林纾琬立即放下水杯，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里面是谁？”

“是我阿哥。”阿莲立刻站直身体，脸上的防备再次加重。

一股腐臭味混在雨水和布料气息里，从里屋飘了出来。

林纾琬闻到气味，眸色沉了几分，“伤口感染多久了？”

“不用你管啦。”阿莲快步挡在门前，一手抓紧门帘，强撑着说道，“我阿哥只是旧伤发炎，过几日就会好，没有你讲得那么严重。”

“普通发炎不会有这种气味。”林纾琬抬眼看着阿莲，“这个味道说明伤口已经化脓，再拖下去，一旦感染入血，他的命都保不住。”

阿莲抓住门帘的指节收紧，“你会看伤？”

林纾琬点头，“我是医生。”

阿莲的视线从林纾琬身上移到那个红白蓝胶袋，眉头拧得更紧，明显不太相信。

林纾琬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只朝里屋看了一眼，“让我先看一眼，能不能救，看过以后才知道。”

她的话音刚落，里屋再次传出痛苦的喘息声。

阿莲身子一僵，脸上的强硬终于出现了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