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抿住嘴唇，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最终侧身让开。

林纾琬刚迈出一步，男人便攥着她的衣角跟了上来。

她停下脚步，指了指木门旁的角落，声音放轻，“你去那里等我，乖。”

男人抿着嘴，眼里带着委屈，却没有闹，他慢吞吞地走到角落，蹲下以后仍眼巴巴地望着她。

阿莲掀开里屋的门帘。

房间窄得逼仄，只有一张约一米宽的木板床，床边和床尾勉强留出两条过道。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躺在床上，脸色灰败，额头布满冷汗。

他左腿裹着几层脏布，黄绿色的脓液已经渗透床单，腐臭味被闷在狭小的房间里，比外面闻到的更重。

阿莲走到床边，替男人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介绍，“他是我阿哥，叫陈永年，半年前，他在码头替人搬货，不小心摔断了腿，骨头接回去了，伤口一直不肯收。”

她看着床上备受折磨的兄长，喉咙动了动，语气里藏着焦急，“从上个月开始，他就反复发烧。城寨里的诊所都讲，再这样烂下去，这条腿就保不住啦。”

林纾琬没有马上接话。

她先探了探陈永年的额温，又检查他的颈侧和腹股沟淋巴结，随后俯身查看那条受伤的腿。

检查完毕，林纾琬抬眼看向阿莲，“把外面的布拆开，我要看清伤口。”

陈永年勉强睁开眼睛，察觉陌生人碰到自己的腿，他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声音沙哑，“她是什么人？”

阿莲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安抚，“阿哥，她可能真是医生，你让她看一下啦，怕什么嘛。”

陈永年的视线落到林纾琬脸上，神情里仍有怀疑。

他喘了两口气，“医生？城寨里哪来这么后生的女医生啊？”

林纾琬没有争辩，只低头解开打结的布条。

布料已经和脓血粘在一起，每揭开一层，陈永年的腿便抽动一下，等最后一层布取下，肿胀溃烂的伤口彻底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林纾琬俯身检查创口深度，又观察了周围皮肤的颜色，感染很重，坏死组织不少，好在暂时没有扩散到无法挽回的程度。

她直起身，看向紧张的阿莲，语气干脆，“能治。”

阿莲怔了一下，随即急声追问：“真的能保住吗？”

林纾琬点了点头，开始挽袖口，“现在还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反复感染，但这条腿暂时不用截，你去准备干净的水、煮过的布，再找一盏亮些的灯。”

“好，我马上去。”阿莲答应得利落，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又扶着门框回过头，神情认真地看着林纾琬，“你真能保住我阿哥这条腿，以后你就是我陈婉莲的自己人啦。”

话说到这里，阿莲脸上多了一点窘迫。

她捏了捏围裙边缘，还是坦白说道：“不过先讲明白，我这里没有钱给你，你现在问我要诊金，我一文都拿不出来。”

林纾琬将袖口折好，神色没有变化，“先救人，诊金以后再说。”

阿莲盯着她看了两眼，没有继续耽误时间，快步出去烧水。

屋外的雨越下越密，雨点砸在铁皮棚顶，盖过了城寨里的叫卖声和麻将声。

林纾琬打开红白蓝胶袋，袋子里只有几本旧医学书和几套换洗衣物。

她蹲在昏暗处，把手探进袋子底部，同时碰了一下颈间的龙纹玉佩。

借着袋口和身体的遮挡，她从医疗空间取出清创器械、消毒用品、局部麻醉剂、抗生素和生理盐水，又用一条干净毛巾把东西包严。

做完这些，她提着袋子走到门外，将它交给蹲在墙角的男人。

男人立刻伸出双手抱住胶袋，仰头望着她。

林纾琬看着他，低声叮嘱，“替我看好，不要乱翻，也不要出声。”

男人用力点头，把胶袋护在怀里，乖顺地回答：“姐姐放心，我会看住的。”

阿莲端着热水回来时，一眼看见床边那卷器械，脚步顿了顿。

她把水盆放下，疑惑地打量那个红白蓝胶袋，“你这个袋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药？刚才看起来没有这么重啊。”

林纾琬拿起消毒用品，神色从容，“做医生的，出门会备一些急救药品，袋子里东西多，只是被衣服和书挡住了。”

阿莲虽然仍有疑问，却没有刨根问底，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兄长，主动问道：“要我做什么，你开口就是啦。”

林纾琬戴上手套，将器械依次摆好，语气严肃，“按住他的上半身，不要让他乱动，清创的时候会疼，麻醉也不能完全消掉感觉。”

阿莲立即在床头跪下，双手稳稳压住陈永年的肩膀，“阿哥，你忍一忍啦，她讲能救，就让她试，总好过等那些诊所来锯你的腿，是不是啊？”

陈永年胸口起伏得厉害，他闭了闭眼，最终咬牙点头，“来啦，怕什么嘛，最多再痛一次，能保住条腿，怎样都算赚到啦。”

“不要乱动。”林纾琬出声提醒，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周围的污物，再将局部麻醉剂缓慢注入创缘。

针尖刺入红肿的皮肉，陈永年的身体猛然绷紧。

阿莲连忙将一块折好的布递到他嘴边，“咬住，不要咬到舌头。”

陈永年咬紧布团，喉咙里压出痛苦的闷哼，额头的汗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淌。

林纾琬握稳器械，“麻醉需要一点时间，先忍住，不舒服就眨眼，不要突然抬腿。”

陈永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回应，随后紧紧闭上眼睛。

药效逐渐起效后，林纾琬开始清除伤口里的坏死组织，她的动作又快又稳，每一次落刀都有明确目的，没有半点多余。

阿莲看着那些腐肉被一点点清出去，额角也冒出了汗，她胃里翻涌，却始终压着陈永年的肩膀，没有松开手。

清创持续了大半个小时。

林纾琬再次冲洗创面，确认没有明显残留后，才放下器械。

她给陈永年注射了抗生素，又在伤口上覆盖无菌纱布，完成包扎。

“这一轮处理结束了。”林纾琬摘下手套，抬眼看向阿莲，“但还不算治好，接下来要继续用药、换药，观察体温和伤口情况。”

阿莲肩膀一松，跌坐在床边。

她先看了看包扎整齐的伤口，又伸手摸向陈永年的额头，声音还在发颤，“阿哥，你听到了没有？你的腿不用截啦。”

陈永年已经被疼痛和高烧耗尽了力气，他缓缓松开嘴里的布团，眼皮沉重地合上，胸口起伏也渐渐平顺。

林纾琬伸手检查了他的脉搏，确认情况暂时稳定，才说道：“让他休息，他不是已经好了，只是暂时控制住了感染，今天晚上还要再看一次。”

阿莲仰头望着她，眼里的戒备已经散去，沉默片刻后，她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我同你讲啊，普通医生没有你这么犀利，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纾琬低头清点器械，平静回答：“医生。”

阿莲撑着床沿站起来，仍觉得难以置信，“我带阿哥去了三间诊所，没有一家肯接，那些人一看伤口就摇头，要我们准备截肢。你一个钟头不到，就敢讲能保住他的腿？”

林纾琬将用过的器械分开放好，淡声解释，“他们设备不够，也不愿承担风险，伤口虽然严重，却没有到只能截肢的程度。”

她把器械重新包好，补充道：“我敢动手，是因为我有把握，但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他这几天的情况，也要看他肯不肯听话。”

床上的陈永年没有睁眼，只虚弱地应了一声，“我听，你叫我怎样就怎样。”

阿莲听见兄长还能回话，紧绷的脸终于舒展开来。

她看着林纾琬收拾东西，迟疑片刻，直接问道：“你想留在城寨，是不是啊？”

林纾琬停下动作，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是。”

阿莲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先前收下的港币，一把拍回林纾琬手中，爽快道：“这个钱你拿回去，我不收啦。”

她指了指外间，又看向床上的兄长，语气坚定，“你救了我阿哥的腿，就是救了我们兄妹两个，我的铺子不大，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以后有人来找麻烦，我陈婉莲替你挡一次算一次。”

说完，阿莲走到门边，目光落在抱着胶袋蹲守的男人身上。

她皱了皱眉，略有迟疑，“不过，你带来的那个傻佬……”

林纾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轻轻勾了勾，“他很乖，不会给你添麻烦。”

男人听见这句话，立刻抬起脸，抱着胶袋快步走过来，双手递到林纾琬面前，“姐姐，我一直帮你看着，谁都没有碰。”

林纾琬接过袋子，转头看向阿莲，“你看，他是不是很听话？”

阿莲抱起胳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认命地点头，“好啦好啦，这间屋给你们住，先讲好啊，他半夜要是乱跑，吓到街坊，你自己负责。”

“我会看好他。”

阿莲刚要再说话，一根铁棍突然刮过外面的通花铁闸。

尖锐的摩擦声穿透木门，屋内几个人同时变了神色。

阿莲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她快步走到门边，伸手扣紧门锁，侧耳分辨外面的动静。

下一刻，有人抬脚重重踹在铁闸上。

铁门震得当啷作响，丧彪愤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阿莲，开门！不要装死啊！”

阿莲咬了咬牙，低声骂道：“这班死扑街，还真是不肯走。”

林纾琬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沉声吩咐，“跟我进去，不要出声。”

男人收起笑容，紧跟着她钻进里屋。

阿莲端起装着脓血纱布和坏死组织的铁盆，拉下碎花门帘，又搬来两匹旧布挡在外面，将门后的缝隙遮住。

拍门声越来越急。

丧彪用铁棍敲着铁闸，扯开嗓子喊：“陈婉莲，我知道你在里面！快点开门！”

阿莲没有打开铁闸，只拉开里面的木门。

门外除了丧彪，还站着三四个拿着木棍的混混，丧彪颈侧留着针孔，先前被咬伤的手臂也用布条胡乱缠着，脸色难看得很。

阿莲端着铁盆挡在门前，没好气地斥道：“你想怎样啊？我阿哥昨晚发烧，我照顾了他一整夜。你一早来踹门，存心不让人活是不是？”

丧彪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脓血和烂肉，胃里一阵翻腾。

他急忙后退两步，捂着鼻子，“那个臭女人扎了我一针，我整只手到现在都没知觉！有人亲眼看见她往你这边跑，你现在同我讲不知道？”

阿莲冷着脸反问：“你的手没知觉，关我什么事啊？你平日得罪那么多人，谁知道是哪一个来收拾你。现在跑来砸我的门，你是不是存心搞事？”

丧彪用铁棍指着铺子里面，“我亲眼看见他们往这边跑！天都亮了你还不开门，摆明就是把人藏在里面啦！”

阿莲嗤笑一声，端着铁盆往前送了送，“你亲眼看见？你不是被人放倒在地上了吗？你都倒成那个样子了，还能看清人往哪里跑啊？”

丧彪被堵得脸色发青。

身后几个小弟偷偷交换眼色，谁也不敢在这时候笑出声。

丧彪恼羞成怒，抡起铁棍狠狠砸在铁闸上，瞪着阿莲，厉声威胁，“我数三声啊！你再不开门让我搜，我连你这间铺一起拆掉！”

“一！”

“二！”

没等他喊出第三声，阿莲猛地将铁盆摔在地上，铁盆发出一声巨响，脓血和污水泼到门槛边。

外面的几个混混齐齐后退，有人当场干呕起来。

阿莲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铺里的布料，拔高声音，“你阿妈过年要穿的新衣还在我这里改！你今日够胆拆我的铺子，就进来啊！”

她又指向地上的脓血，“我都讲了没有见到人，你偏要搜，那就进来搜。踩脏布料、弄坏你阿妈的新衣，全都算你的。我阿哥要是被你吓得又发烧，医药费你一分都不能少！”

丧彪低头看着脚边的污物，又抬眼往昏暗的铺子里张望。

潮湿的布料堆满四周，里屋还不断飘出腐臭味，真要闯进去，不但容易沾上一身脓血，回头他阿妈知道新衣被毁，也得不偿失。

他僵在门外片刻，最终狠狠啐了一口，“算你狠！”

他用铁棍点了点阿莲，压着怒火警告，“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藏了那个女人，被我抓到，你和她都别想好过！”

阿莲扶着铁闸，毫不客气，“讲完没有？讲完就走啦，不要挡着我做生意！”

丧彪又瞪了她一眼，这才带着手下离开。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骂，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巷道深处。

阿莲等了一阵，确认外面没人折返，才重新关好木门。

她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里屋的布帘被轻轻掀开。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捡到一块碎布，他把布头叠成歪歪扭扭的一团，小心捧到林纾琬面前，眼睛亮亮，“姐姐，花，送给你。”

那块布根本看不出花的形状。

林纾琬低头看了片刻，还是伸手接过来，将它放进红白蓝胶袋的夹层，“我收下了。”

男人立刻咧开嘴，满脸都是欢喜。

阿莲走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没忍住小声嗤了一声，“真是痴线。”

她刚才在外面和丧彪拼命周旋，心都快跳出胸口了，这个傻佬倒好，躲在里面还有心思给靓女折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