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死寂一片，密闭的空间将所有杂音尽数隔绝，安静得连彼此起伏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

手机听筒漏出来辛静殊的说话声，一字一句清晰地渗出来，回荡在狭小的车内。

“庭屿？韫韫呢？”

“在旁边”

辛静殊叹了口气

“庭屿，你今晚到底在发什么脾气？”

“当年我生韫韫遭了那么多罪，难道我会把她随便嫁到一个不靠谱的家庭吗？”

“本来也只是随意吃个饭而已”

“你的反应有点太过了”

瞿庭屿听着没搭话，可他的手却搂在辛韫的腰上。

拇指不轻不重地压在她腰窝那块软肉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熨上来，烫得她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辛韫僵在他怀里，整个人像被按了定格键。

电话那头的辛静殊还在继续说

“我知道你心疼你亲妹妹，但你也不能那么没有礼貌！”

说到这里，一旁一直没吭声的瞿望津抢过电话，声音提高了八个度

“沈家在南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你今天这样让人家下不来台，以后生意场上见了要怎么谈合作？”

瞿庭屿还是那副散漫的语气

“那以后就不合作”

瞿望津简直要被他气得撅过去，他抓着手机怒吼

“韫韫自己都没说不满意这桩婚事！你凭什么替她拒绝！”

瞿庭屿打开手机免提，掂了一下怀里的人，示意她开口说话

“你自己跟爸讲”

同时他搂着她腰的那只手，指腹正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她腰侧的皮肤，隔着那一层薄棉布，一圈一圈，像在描什么形状。

辛韫的脸腾地就烧起来。

她扭了一下肩膀想挣开，刚动，他的手臂就收紧了一寸。

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别动。

辛韫只能先跟瞿望津通话

“爸”

她一开口，瞿望津的火气就浇灭了一大半

“哎，韫韫，你觉得今晚跟宴之聊得怎么样”

辛韫完全不敢表示任何想法，她讪讪的干笑了两下

“爸，我跟沈宴之就是普通同学”

瞿望津还想继续撮合

“同学好啊！多纯粹的感情啊！宴之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很优秀的。”

瞿庭屿不想再听，直接开口打断

“辛韫这会儿年纪还小，你们那么急着要把她嫁出去干嘛？”

“养不起我来养。”

在瞿望津的怒吼抵达的前一秒他果断结束了通话。

并且迅速将手机关机，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辛韫直起身瞪他，对方正垂着眼拿出自己的手机关机，屏幕蓝白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眉目疏淡。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消掉的痂微微泛着粉色。

辛韫一下回过神来，咬着后槽牙，压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放开。”

瞿庭屿没反应。

辛韫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掰他扣在她腰侧的手指。

刚碰到他的指节，他的手忽然松了——不是全放开，是换了个姿势，从环着改成掌根贴着腰侧、五指朝下，指尖堪堪搭在她胯骨上方。

这个姿势更松，但也更暧昧，像随时可以把掌心贴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

辛韫简直都要红温了。

瞿庭屿低着头欣赏了一下，深知兔子急了还会咬人的道理，放开了禁锢的手。

辛韫像被解了穴一样从他怀里弹出去，退到车厢另一边。

“你手机。”

瞿庭屿把屏幕亮给她看，显示的是黑屏状态

“我先帮你收着，在你搬进樾庭后还你。”

辛韫瞪着他敢怒不敢言。

瞿庭屿坐在原处，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她这副戒备全开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方才刚结好的薄痂被这一笑扯裂，一道细碎的裂口重新崩开，一丝淡红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

他像是浑然不觉那点刺痛，笑意还浅浅挂在眼底，只是下颌侧线沾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色。

“你笑什么？”辛韫的声音还带着恼。

他侧过头，目光从她耳朵尖上那抹红，滑到她在身后攥紧的手指，又滑回来对上她的眼睛。

他说：“没笑什么。”

然后他打开车门走了出去，绕到另一边帮辛韫打开了车门。

辛韫这才发现车子早就停在樾庭的楼下

她赌气不肯下车。

瞿庭屿就指着自己的渗血嘴角和脸上明显的巴掌印说

“你也不想我就顶着这样的脸，回老宅跟爸妈解释原因吧”

她咬牙骂了一句：“……疯子。”

最终还是在樾庭住下了，因为辛韫也确实暂时没有办法回家面对父母。

她现在心里乱糟糟的。

樾庭算是瞿庭屿成年后的固定住处，这里交通便利设施齐全，辛韫有自己单独的房间，甚至还有专门的衣帽间。

准确来说，只要是瞿庭屿名下的房子，辛韫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这是很多年前瞿庭屿的承诺，原话是

“辛韫，以后我瞿庭屿拥有的所有东西，你都享有任意的使用以及支配权”

洗漱完毕躺上床，辛韫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手机还扣在瞿庭屿手里，依旧被他没收着。

此刻她连看见那人的脸都觉得心烦，压根没法安安稳稳阖眼。

索性掀开被子起身，绕到落地窗边，抬手推开窗扇。

正是南城的初春，夜里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凉意，裹挟着潮湿清冷的气息涌进来，拂在皮肤上微微发寒。

晚风卷着远处街道零星的车鸣，冲淡了房间里密闭沉闷的气息，可心底那股乱糟糟的郁结，却半点没有被吹散。

她双臂搭在冰凉的窗沿上，望着楼下沉沉的夜色，心口乱糟糟的，始终静不下来。

算算再过几个月就是瞿庭屿二十八岁的生日了，辛韫小他快五岁。

瞿家夫妻在生了儿子瞿庭屿之后，一心盼着能有一个女儿，备孕多年却始终没能如愿怀上。

二十多年前，南城医院的试管婴儿技术已经发展得相对成熟。

可为了生下属于自己的女儿，辛静殊依旧受尽苦楚。

反复促排、数次检查，身体承受一遍又一遍的折腾，吃了数不清的药，熬过大大小小的疗程，受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苦。

她满心憧憬，盼着胚胎顺利着床，盼着腹中能迎来一个软软的小女儿。

辛韫便是在全家人沉甸甸的期盼里呱呱坠地。

瞿望津心疼妻子辛静殊为求女受尽苦楚，便主动提议，让女儿跟随母姓。

取名辛韫。

韫，藏玉之意，暗含幸运珍宝的寓意。

单单听这个名字，便足以窥见，她自降生起，就被一整个家捧在了手心。

可谓真正的掌上明珠。

不仅仅是父母疼爱，身为哥哥的瞿庭屿更是把她当眼珠子看待

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

辛韫从小到大，很多课业特长都没有外请老师。

奥数、钢琴、马术、滑雪，样样几乎都是瞿庭屿手把手亲自教出来的。

学滑雪那年她才十二岁，冬日滑雪场寒风刺骨。

辛韫平衡感差，摔了一次又一次，膝盖磕得青紫一片，冻得鼻尖通红，赌气坐在雪地里不肯再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就要掉眼泪。

旁人都劝让教练过来带，瞿庭屿却摆手拒绝。

他脱下自己厚重的滑雪外套大半裹在她身上，只留自己穿着单薄内层，蹲在厚厚的雪地里，一遍一遍替她调整雪板卡扣，耐心示范发力的姿势。

“别怕，我在你身后，摔下来我接着你。”

他就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陪着她滑行。

无数次她身子歪倒，都是瞿庭屿伸手稳稳将人捞住。

整整一下午，他的裤脚全部浸透冰雪，手脚冻得冰凉，也没有半分不耐烦。

那时候大家都感慨，世上难得有这样疼妹妹的哥哥。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份无微不至的呵护里，早已悄悄越出了兄妹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