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中午。

许小满在市局食堂打饭的时候想起来，今天是周四，云坪县局的食堂每到这天烧红烧肉。市局食堂周四是清蒸鱼。

他端着盘子刚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毛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别吃了！赶紧来技术大队的视频室，带上小祁。”

“毛姐，出什么事了？”

“那辆车上有个行车记录仪！”毛姐的嗓门怎么也压不住，“带停车监控的！”

技术大队的视频室是间小屋子，这会儿挤了五六个人。闫国栋站在最后头，靠着门框。

毛姐一边往电脑上接线，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那辆白色越野车，是送修的人跟朋友借来开的。昨天，车真正的主人来做笔录，问车什么时候能还，临走又叮嘱了一句：车上那个记录仪是他花一千多块装的，别给弄坏了，那东西熄了火也照样录，一秒钟拍一张，专门防别人剐蹭的。那个记录仪就挂在后视镜后头，谁都看得见。可一般的记录仪，车一熄火就不录了，借车的人、前面几拨来看现场的人，都当它也是这样，谁也没多看它一眼。

“调取的手续上午办完了，车主本人签的字，卡是我们的人当着见证人的面取的，原样拷了一份，原卡封起来了。”毛姐说，“车从上周四下午送进店里就没再发动过。记录仪一直录到周五下午，电瓶亏电，自己停了。卡里的东西一点没被覆盖。记录仪的时钟也对过了，比标准时间快两秒。早上卷帘门拉开那一下，和对面五金店的探头对得上。”

她点开了文件。

画面是从车里往外拍的。车头朝里停着，镜头正对着店面最里头那堵墙。墙上钉着一块白板，上面是手写的价目表，字很大，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补胎三十，换机油八十，四轮定位一百二。

“魏东自己写的。”毛姐说，“我问过学徒。他说老板常挂在嘴边，这张表十年没涨过价。”

画面拍到的地方有限。那间小办公室的门在画面左边外头，拍不到；车的引擎盖占了画面下面三分之一，车头前面的地上有什么，也拍不到。

“傍晚那一段，卡一拷完我就先过了一遍。六点多，画面左边缘有人影晃过去两回，只拍到半个肩膀，认不出是谁。”毛姐把进度条往后拖，“看后头啊。”

六点五十五分，店里的灯灭了，画面变成一片灰黑。墙角的配电箱上有一盏常亮的小红灯，借着那一点光，墙上那块白板还隐隐约约看得出来。毛姐按着快进，画面角上的时间一路往后跳：八点，十点，半夜十二点。什么都没有。

凌晨两点零四分，画面忽然亮了。

不是店里开了灯。是一团光，从画面左边晃了进来，停在车头前面，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那光很硬，一直冲着镜头照过来的时候，整个画面就白成一片。

“是头灯。”毛姐说，“戴在脑袋上照亮的那种，钻车底干活的人常用。”

引擎盖把下面的一切都挡住了。看不见人，也看不见这个人在干什么，只能看见那团光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升上来。

两点十五分，画面里墙上那块白板忽然往下一顿。又一顿。一下，又一下，前后二十几下。

“这是有人在压千斤顶。”毛姐说，“车头被顶起来，镜头跟着抬高，拍出来的墙就往下走。顶了多高，回头照这个能算出来。”

车顶起来以后，那团光沉了下去，沉到了车头底下。这一回，它沉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它再也不会升上来了。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电脑机箱里的风扇在响。

两点二十九分，光灭了。

画面又回到了那一片灰黑。

“你们看价目表。”毛姐说。

她把播放速度调到了三十二倍。

许小满盯着墙上那块白板。一开始，他什么都没看出来。看着看着，他看出来了。

那一行“补胎三十”，原来在画面的正中间。现在，它在正中间偏上一点了。

又偏上了一点。

它在往上爬。

整块白板，连着墙上的砖缝，都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慢得像钟上的时针。其实不是墙在动，是车头在往下沉，车里的镜头跟着往下沉，镜头里拍到的墙，看着就在往上走。

毛姐把时间倒回去，一帧一帧地找，找它是从哪一刻开始动的。

“两点三十一分，它开始往上爬的。”

她又接着往后拖。

三点十分，有一帧画面是糊的。再下一帧，整面墙猛地一歪，又正了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蹭着车头砸了下去。那之后，墙还在往上爬，又爬了一分多钟，才停住。

三点十二分以后，画面再也没有动过。一直到早上七点四十分，卷帘门被拉开，外头的光照了进来。

毛姐按了暂停。

“两点零四分，一盏头灯到了车头前面。两点十五分，车头被顶了起来。两点二十九分，头灯的光没了。两点三十一分，车开始往下落。三点十分，有东西砸了下去。三点十二分，车落到底。”她念完，“跟咱们昨天试出来的，对上了！”

昨天在汽修店里，三遍试验，车从开始往下落到落到底，都是四十分钟上下；这一回，从两点三十一分到三点十二分，四十一分钟。

许小满看着定格的画面。“补胎三十”那四个字，这时候已经顶到了画面的最上沿，被切掉了一半。

写这几个字的人，那个时候就躺在这辆车底下。车一点一点地落下来，落在他胸口上。

“冯锐，你那边呢？”闫国栋说。

冯锐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胡子没刮，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衬衣，领子都塌了，一看就是一夜没回家。

“查到了。从侯建平家小区的探头往外追的。上周五凌晨一点半，他骑电动车出的小区，沿路的探头一个一个接，一点五十八分在城北国道口跟丢了，那一段到东顺后巷没有探头。两点三十六分，他又在国道口冒出来，往东走。”他说，“城东，长风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离东顺八公里。上周五凌晨两点五十二分，侯建平进店。监控是彩色的，清清楚楚。沿路这几处探头和便利店的时间，我们都跟标准时间对过，差不出半分钟。他买了一包烟，一碗泡面，小票上的时间是两点五十四分。”

“然后呢？”闫国栋问。

“然后他没走。他在店里把那碗面泡上，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慢慢吃，跟值夜班的店员聊天，聊孩子，聊房价，聊了将近半个小时。三点二十一分才出的门。”冯锐说，“店员对他印象很深。她说后半夜难得有人愿意坐下来跟她说话。辨认是按规矩做的，十二张照片，她一眼就挑出了他。”

也就是说，三点十分，汽修店里那一声响起来的时候，侯建平正坐在八公里外一家便利店的高脚凳上，吃一碗泡面。

“他从东顺到长风路，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出头。”冯锐说，“两点三十一分车开始落，两点五十二分他进便利店。时间严丝合缝。”

小屋里静了几秒。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闫国栋说，“万一有人不信那是意外，查到他头上，他就把这个店员搬出来：车砸下来的时候，我在城东吃泡面。”

“闫队，现在能动他吗？”冯锐问。

“现在传他，他一句‘睡不着，出去转转’就顶回来了。录像里看不见脸，国道口到东顺那一段又是空的。”闫国栋说，“我要的是一样他怎么也赖不掉的东西。打在魏东后脑勺上的那样东西，到现在还没找着。”

屋里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许小满。那样东西找不着，可它砸在魏东头上，总会留下点什么。能从伤口上把它认出来的，只有法医。

下午，技术大队的解剖室。

魏东的遗体还放在市局的冷柜里，没发还家属。丁蔚和梁工已经在解剖室等着了，毛姐的相机和录像机也架好了。正式的鉴定意见还没出，今天这一回，算是接着周一夜里那一场，再细看一遍。

丁蔚把魏东后脑勺那块头皮重新翻开，让里面那一面朝上，把灯拉到最近。

周一夜里，大家要弄清的是他是怎么死的，没顾上细看那处伤的形状。今天，丁蔚拿着镊子和棉签，把上面的积血慢慢清掉，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大片出血中间，有一道颜色更深的伤痕，边上很清楚，像拿笔画上去的。它的一段是直的，七公分上下；直的那一段走到头，拐了个弯，接着是一段弧线。

“模式性损伤。”丁蔚说，声音很轻，“砸在他头上的那样东西，把自己的边留在他头上了。”

梁工凑过来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许小满盯着那道伤痕，眼前跳出一行字。

【是否使用〈伤痕回放〉？剩余试用次数：2】

许小满在心里应了一声：用。

解剖室暗了下去，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一处伤是亮的。

还是那块东西，从右后方偏上的地方落了下来。上一回他看的是它从哪儿落下来，这一回，他看的是它的边：一边是直的，一边是弧的，整块东西像是一块半边方、半边圆的铁疙瘩。落下来砸上去的时候，吃劲最重的，是弧的那一边。

灯光又回来了。

【剩余试用次数：1】

“丁老师，弧的那一边，底下的肉，麻烦您再往深里看一眼，看出血到了哪儿。”

丁蔚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拿起了探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弧缘这一侧，出血一直到了骨膜，贴着骨头了。直缘那一侧浅得多。”她直起腰，把探针递给梁工，“您也看一下。”

梁工拿着探针，前后探了两遍。

“是。弧的这一侧伤得更重。记上。”

丁蔚拿了一张透明的膜，覆在那处伤上，用记号笔顺着伤痕的边描了下来，大小一比一，旁边压上比例尺，拍了照。

描出来的，是一个巴掌大的形状：一边直，一边弧。

丁蔚对着录像机口述：“致伤物接触面较平，质地硬，一侧为直缘，一侧为弧缘，弧缘一侧损伤更重。”

“同意。”梁工说。

丁蔚转过头，看着许小满。

“小许，你看是个什么东西？”

“认不出来。”许小满老老实实地说，“法医能说的，就是它长什么形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毛姐一直在旁边拍照。她把镜头对准了那张膜，刚要按快门，手忽然停住了。

“哎，这看着像垫铁啊。”

“你说什么？”丁蔚问。

“钣金垫铁。”毛姐放下相机，把那张膜拿起来，对着灯照，“修车的敲钣金，外头拿锤子敲，里头得拿一块铁顶着，就是这东西。一套好几块，有方的，有弧的，有一头厚一头薄的。死沉，一块两三斤。”

她把膜放了下来。

“东顺有个钣金工位。我昨天过了一遍，工具墙上挂着一套垫铁，泡沫衬板上挖着五个槽。”

“那一套，现在还挂在那儿吗？”许小满问。

“我当时没在意。”毛姐说，“有一个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