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一早，许小满还没出招待所，就接到了云坪县局技术室孙主任的电话。孙主任是他在县里的顶头上司。

“小满啊，”孙主任的声音听着有点发飘，像是还没从什么事里缓过神来，“这个礼拜，市局一个姓邵的老法医给我打了三回电话了。头一回是周二。”

许小满心里咯噔一下。邵法医周一夜里隔着屏幕说过，要打电话问问他们主任，他当时只当是句玩笑。

“孙主任，他都说什么了？”

“回回都问我同一句话，手底下有这么个人，怎么舍得放出来借给别人。”孙主任停了停，“我想了半天，跟他说，邵老师，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我手底下有这么个人。”

电话两头都没出声，静了一会儿。

“你在那边，到底干了什么啊？”

“也没干什么。”许小满说，“就是在死者后脑勺上，摸到了一个包。”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今天是借调的第五天，七天的借调，还剩两天。

上午，东顺汽修。钣金工位的工具墙前面，站了一排人。

那套钣金垫铁，挂在一块泡沫衬板上。衬板上挖了五个槽，槽里只插着四块铁。每一块铁的背面，都拿电刻笔刻着两个字：东顺。空着的那个槽，一边是直的，一边是弧的，一头宽，一头窄，跟魏东头上那道伤痕的形状，一模一样。

“你们看，缺的就是这一块。”毛姐说。

搜查的手续昨天下午就办齐了，搜查证、见证人、笔录，一样不少。从昨天傍晚开始，店里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工位、柜子、更衣箱、车肚子底下。后巷也翻了一遍。从东顺到国道口那一段路，沿路的垃圾桶、排水沟、绿化带，二十几个人打着手电，一直翻到后半夜。

那块垫铁，没有找着。

“他骑着电动车走了八公里，随手往哪个沟里一扔就完了。”冯锐熬了一夜，眼睛通红，“要是扔进了河里，这辈子也别想找着。”

许小满站在那个空槽前面，看着它，没说话。

“有话就说，别憋着。”闫国栋说。

“我觉得他没带走。”许小满说，“那样东西两三斤重，巴掌大，揣在身上鼓鼓囊囊的。他那天夜里要去便利店，要坐在灯底下跟人聊半个小时，要让人记住他。他不会带着它去。”

“那他也可以半路扔啊。”冯锐说。

“半路扔，就得停车，就可能被探头拍到，被人看见。”许小满说，“他这个人，一个钢圈都要算好了角度才放。他不会干没把握的事。”

闫国栋看了他一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扭头在人堆里找人。

“老耿呢？”

老耿不在人堆里。

他端着那只保温杯，一个人在店里慢慢地转，转到后院，转回来，又转到后院，谁也不知道他在转什么。

后院的墙根底下，码着三只蓝色的大铁桶。桶口敞着，里头是黑得发亮的废机油，一股冲鼻子的味儿。桶身上用白漆写着废油回收公司的电话。

老耿在这三只桶跟前站住了。

“伍小军。”他头也没回，“这油，多长时间拉一回？”

小伍今天是被叫来认垫铁的，这会儿缩在后院门口。“一个月一回。每个月二十号，回收的车来拉。”

“今天几号？”

“十八号。”

老耿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又慢慢把盖子拧上。

“修车的人藏东西……”

他只说了这半句，就不说了。

在场的人里，头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毛姐。

“藏油里了！”她骂了一声，转身就去拿勘查箱，“二十号一拉走，就全没了！”

“小祁，先把伍小军带出去。”闫国栋说。小伍后半夜就睡在这后院里，有后门钥匙，他还没被排除，这时候不能让他在场。

三只桶，先拍照、编号，再一只一只地过。毛姐拿一根头上带磁铁的长杆，伸进桶里，贴着桶底慢慢地划。

第一只，什么都没有。

第二只，杆子划到桶底的一个角上，忽然往下一沉。

“吸住了！”毛姐说。

杆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提。黑油顺着杆子往下淌，淌了很久。磁铁上吸着一块东西，巴掌大，一头宽，一头窄。

油淌干净了，看得见它背面刻着的两个字。

东顺。

没有人欢呼。冯锐靠在墙上，慢慢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再晚两天，”他说，“这桶油可就拉到炼油厂去了。”

老耿已经端着杯子走开了，好像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下午，技术大队的解剖室。丁蔚、梁工、毛姐都到了，录像开着。

那块垫铁放在另一张台子的白瓷盘里，跟魏东的遗体隔着两米远，两样东西不能碰到一块儿。在这之前，它已经原样拍过照；上面沾的油、缺口里卡着的东西、表面粘着的别的东西，该取的都取了样；指纹也试着刷过；最后才把油清干净。现在它就是一块灰黑色的铁，底面是平的，磨得发亮，一边直，一边弧。

毛姐先上尺子量。“直的这一边，七公分出头。”

昨天描伤痕的那张透明膜，碰过遗体，不能再拿来碰这块铁。丁蔚用的是一张新的比对片，是照着昨天那张带比例尺的照片，一比一重新做的。她把比对片覆到了垫铁上。

直的那一边，对上了。弧的那一边，也对上了。

“形状吻合。”丁蔚说，“但这只能说明是这一类东西。同样的垫铁，哪家钣金店里都有。”

她说得对。形状对上，只能说它“像”，说明不了“就是这一块”。许小满看着盘子里那块铁，又看了看台上那处伤。

【是否使用〈伤痕回放〉？剩余试用次数：1】

这是最后一次了。

许小满在心里应了一声：用。

那块东西，第三次从右后方偏上的地方落了下来。这一回，它跟白瓷盘里的那一块，一模一样。他盯着弧的那一边看：弧边靠近窄头的地方，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磕掉的。

灯光回来了。

【试用次数已用完】

“丁老师，”他说，“弧的那一边，靠窄头的地方，伤痕的边是不是一直连着的？麻烦您拿放大镜再看一眼。”

丁蔚没问为什么，把放大镜拉了过来。

她看了足有一分钟。

“不连着。”她说，“这儿断了一小截，三四毫米。我昨天描的时候，以为是出血没显出来，就顺手描成了一条线。”她把放大镜让给梁工，“您看。”

梁工看完，一句话没说，转过头去，看白瓷盘里那块铁。

那块铁的弧边上，靠近窄头的地方，有一个磕出来的小缺口，也是三四毫米。

毛姐的相机咔嚓咔嚓，连着响了七八声。

“这就不只是外形对得上了。”丁蔚慢慢地说，“伤痕断开的位置、大小，和这块铁上的缺损，都能对应。”她直起腰，对着录像机，“挫伤的形态特征与送检垫铁吻合，弧缘的中断处与垫铁弧缘的缺损，位置、大小相符。符合该垫铁形成。”

“同意。”梁工说。

“还有这个。”毛姐拿镊子指着那个缺口，“缺口的毛刺里卡着东西。我取样的时候夹出来的，三根，毛根上都带着组织，能验 DNA。”

是头发。

这块铁在废机油里泡了一个多星期，上面一枚能用的指纹都没显出来。可卡在缺口里的这几根头发，还在。

“送检了，加急。”毛姐说，“是不是魏东的，明天出结果。”

晚上的案情会，人比哪一回都齐。

冯锐头一个说。昨天下午，小祁让伍小军隔着一堵墙听了三段录音：一段是铁桶倒在地上，一段是钢圈砸在地上，一段是卷帘门猛地落下来，问他哪一段最像那天夜里听见的那一声。伍小军听到第二段，脸一下就白了。这一条记进了他的询问笔录，算是个旁证。

“还有后门。”冯锐说，“后门的钥匙一共三把。魏东一把，侯建平一把，伍小军一把。”

他顿了一下。

“先说伍小军。他还没被排除。网吧的监控只拍到他零点十分走，后半夜他人就睡在后院，有钥匙，有机会，那一声响也是他自己报的。这一条我不回避。”

“再说侯建平。周四傍晚六点二十进店，六点五十五出来，正卡在魏东出事的那一段里。派出所问过一回，老耿问过一回，两回他都说那天请假，一整天没去过店里。半个月前，有人看见他拿这台千斤顶反复顶车放车，老看手表。周五凌晨一点五十八到两点三十六，他的轨迹正好断在东顺跟前。两点五十二分，他又跑到八公里外的便利店，坐在灯底下让人看了半个小时。他是钣金工，丢的是一块钣金垫铁。”

他一条一条数完，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

“伍小军身上，这六条一条都没有。现在看，侯建平的嫌疑最大。”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

“县里那个。”闫国栋说。

许小满抬起了头。

“你来说。从头到尾，就说一件事：这个案子，为什么不是意外。”

二十多个人，都转过来看着他。

许小满站了起来。周二那回站起来说话，他扯了两回衣服下摆；这一回，他没有去扯。

“人，周四傍晚就死了。后脑勺挨了一下，是要命的那一下。”他说，“车，周五凌晨三点十二分才落到底。中间隔了八个多小时。”

他停了一下。

“这八个多小时里，有两件事是钉死的。头一件，他死了以后，在办公室那张垫子上躺了好几个小时，后来被人挪到了车底下。第二件，周五凌晨两点零四分到两点二十九分，有人在车头前面，把车顶了起来，把阀松开了一丝，在保险杠底下靠上了一只钢圈。”

“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是不是同一趟干的，不归我说。我只说尸体和物证告诉我的。”

没有人出声。

“要是千斤顶自己泄了压，车落下来，压住了底下修车的人，那是意外。调查组认的就是这个。”

“可这台千斤顶的阀，是有人拧松了一丝的。松了这一丝，车不会马上落，要等半个多小时才落到底。人拧完就能走，车什么时候落，他心里有数。这是定时。”

“保险杠底下，还有人斜靠了一只钢圈。车落到一半，钢圈一滑，哐的一声，隔着墙都能把后院睡着的人吵醒。吵醒了的人会看手机，会记住那是几点。这是闹钟。”

他看了一眼白板上“03:11”那个数。

“意外，是不会自己挑时候的。”

会议室里静了好一会儿。冯锐刚放下的笔又拿了起来，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停住了。

“一台千斤顶、一只钢圈，”冯锐说，“就把三点十一分给造出来了。”他盯着白板上那个数，“调查组那么多人，愣是没一个往这上头想。”

散会以后，人走得差不多了。老耿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没动地方。

他拧开杯盖。杯子里泡的是胖大海，他年轻时候蹲守，喊坏了嗓子，三十年了，一直喝这个。泡了一整天，早就没什么味儿了。

闫国栋从他身后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

“老耿，回吧。”他说，“明天一早，请他来。”